“既然无他良策,那此《纲要》,无论多难,无论多险,无论耗费多少,都必须做!” 武则天斩钉截铁,帝王的决断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不仅要做,而且要快做,要做好!”
她走回御案后,并未坐下,而是以手撑案,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钱粮不够?朕之内库,尚有积蓄,可尽数拿出!国库不足,可发行‘水利国债’,向天下富户、商贾、乃至寺庙道观募集!告诉天下人,这是保他们身家性命、田宅产业的善政,是功在千秋的伟业!利息从优,以未来十年之盐铁茶税、市舶司关税为抵押!朕,以天子之信,为这水利担保!”
“人力不足?” 她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关中、河东、山南,有数十万无家可归的灾民!与其让他们坐等救济,滋生事端,不如以工代赈!让他们去修堤坝,挖河渠,建水库!以工代赈,既能安顿流民,稳定地方,又能兴修水利,一举两得!此乃李瑾在同州已行之有效的良法!此外,可征发天下刑徒、流犯,许其以工抵罪!可招募四方贫苦百姓、无地流民,许以工钱、粮食,乃至工程完成后授以新垦荒地!”
“技术难题?” 武则天看向阎立德,“阎卿,你是将作大匠,天下巧思,无出你右。李瑾在《纲要》中所提之‘水泥’、‘标号’、‘力学测算’、‘模型试验’等法,你以为如何?可能实现?”
阎立德苦笑:“陛下,相王殿下所提诸多构想,闻所未闻,然细思之下,却似暗合天工物理。譬如那‘水泥’,据殿下随图附上的简述,乃以石灰、黏土、铁矿等物煅烧研磨而成,遇水则坚如磐石,远胜寻常三合土。若能成,确是筑坝、建城之神物。然配方、火候、工艺,皆需反复试验。至于‘水库’、‘水闸’之设计,更需精密测算水力、土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老臣……老臣不敢妄断,只能说,殿下思路,天马行空,然确指出了一个方向。或许……或许可以一试,但需时间,需大量试错,需招募天下能工巧匠,共同钻研。”
“那就去试!去钻研!” 武则天断然道,“着将作监,抽调精干人手,成立‘水利格物院’,由李瑾遥领,阎卿你实际主持,再征召天下精通算学、地理、营造之才,汇聚长安!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李瑾在同州用的‘标准化’、‘流水线’之法,你们也可以学!先在长安附近,选一小型水坝、一段河堤试验!允许失败,但必须尽快拿出可行的法子来!”
“陛下……” 狄仁杰还想再劝,他知道,一旦启动,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吞噬无数资源的巨路。
“怀英,” 武则天看向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朕知你忧虑。此事,朕不会独断专行。明日大朝,朕会将此《纲要》公之于众,让百官共议。有反对者,可尽陈其弊。但,”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凌厉,“反对可以,但需拿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若只会空言‘不可’、‘太难’、‘太费’,而无切实替代之策者,其言可听,其议不取! 国事艰难,正需君臣一心,共克时艰。此事,关乎国运,关乎亿兆生灵,朕意已决,诸卿当体朕心,勉力为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然后缓缓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与威仪:“拟旨:一、准李瑾所奏,成立‘天下水利都提调司’,由李瑾兼任都提调使,总揽天下水利重修事宜,有临机专断、协调各部、征调钱粮人力之权。狄仁杰、韦待价、阎立德为副使,协理政务、工务、技术。二、着户部、工部,会同‘水利都提调司’,依据此《纲要》,于三月内,制定出第一期工程详案及预算,重点在于黄河下游堤防加固、漕渠疏浚、关中及山南水毁工程修复。三、着将作监,即刻筹建‘水利格物院’,广募人才,试验新法、新材料。四、诏令天下,发行‘水利国债’,以盐茶税、关税为抵,年息……暂定四分。五、通令受灾各道州县,详查境内水利废弛状况,绘制详图,拟定修缮计划,上报都提调司。六、以此《天下水系总览及整治纲要图》为基,制作副本,颁行相关道、州、县,使天下皆知朝廷治水之决心!”
一道道旨意,从武则天口中清晰吐出。她不是在商议,而是在宣布决定。一个将动用举国之力,耗时可能长达数十年,耗费钱粮将以亿万计,足以改变帝国山川地貌、影响千万人生计的宏大计划,就在这飘雪的冬日,在花萼相辉楼中,初步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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