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元年,腊月十五,子时三刻。 洛阳城的夜,被严密戒严的压抑和刺骨寒风割裂。白日里尚存的零星人声早已消失,只剩下更夫敲打梆子的单调回响,以及羽林军、金吾卫巡逻队整齐沉重、永不停歇的脚步声,踏碎坊间石板路上的薄冰。乌云蔽月,星光暗淡,整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紫宸殿,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静得可怕。
武则天没有如往常般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身着赤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静静地立在巨大的殿门前,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从门缝钻入,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她却恍若未觉,身形挺直如标枪。上官婉儿侍立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目,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叠整齐的、盖有皇帝玉玺和政事堂印信的公文,还有一块黑沉沉的、刻有“如朕亲临”四字的玄铁令牌。
殿内,除了她们,只有狄仁杰一人。这位老臣同样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只是此刻,这锐利中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挣扎。他面前的地上,摊开放着一卷厚厚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五日来昼夜不停调查所得的全部线索、口供、物证分析。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蜡油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狄卿,” 武则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穿透了殿外的风声,“五日之期,已到。真相,可否大白?”
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紫袍下摆,缓缓跪倒,花白的头颅垂下:“陛下,臣……有负圣望。案情……已明了大半,然主谋……仍隔雾看花,难以最终定论。所有线索,错综交织,看似指向东宫,然其间疑点重重,诸多不合情理之处,臣恐……恐另有隐情,或有嫁祸之举。”
“哦?”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凤目中凝聚的风暴,让狄仁杰这样历经三朝的老臣,也感到一阵心悸。“疑点?隐情?说来听听。”
“是。” 狄仁杰稳了稳心神,开始陈述,“其一,刺客海外背景确凿,与岭南、新罗乃至倭国海商、海盗均有勾连。此等力量,绝非寻常朝臣或东宫所能轻易掌控驱使。其二,那‘海鹞子’及左腿微跛的洛阳接头人,臣等虽全力追查,然其行踪诡秘,反侦察能力极强,似受过严格训练,不类寻常江湖人或豪门死士,倒有几分……军中谍探之风。其三,东宫腰牌残片,虽形制纹路吻合,然制作略显粗劣,细节处与真品有细微差别,臣已请少府监资深匠人辨别,认为有仿制可能。其四,将作监赵丞吏、失踪东宫典签王大人,所收受金饼,来源虽难追溯,然其家人、亲友,皆言二人月前曾与一神秘富商接触,此人操河北口音,与岭南、新罗背景不符。其五,荥阳郑氏远亲车马行,虽有牵连,然郑氏核心已覆灭,余党惶惶不可终日,是否有能力、有胆量策划如此惊天刺杀,并嫁祸东宫,臣深表怀疑。”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武则天:“陛下,综合种种,臣以为,此案背后,恐有一只更隐蔽、能量更大、且对朝局、对东宫、对太子(李瑾)殿下乃至对陛下新政皆怀有极深敌意之黑手,精心策划,多方布置,意图一石数鸟:既刺杀太子(李瑾)殿下,阻挠新政;又嫁祸太子(李弘)殿下,引发皇室内乱,动摇国本;更可嫁祸荥阳余孽或朝中反对新政之臣,借陛下之手,为陛下树敌,搅乱朝纲,彼则可从中渔利,甚或……有更大图谋!”
“更大图谋?” 武则天眼中寒光一闪,“狄卿是指……”
“臣不敢妄言。” 狄仁杰再次垂下头,“然此案手法之老辣,布局之周密,调动资源之复杂,绝非一时起意或单一势力可为。其志,恐不在刺杀一人,而在乱我大周江山!”
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殿外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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