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沉吟片刻,缓缓道:“母后,诸臣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开门迎客,固然显我气度,然若来客之中,混有宵小,或其所携之物,藏有污秽,亦不可不防。 今胡风东渐,其器物、技艺、乃至部分思想,确有可取,能补我之不足,富我之民生,广我之见闻。然其中亦难免鱼龙混杂。于礼乐,若致上下无等,放浪形骸,确非国家之福;于义理,若淆乱圣学根本,动摇人心,更是大患;于习俗,若生摩擦冲突,亦不利安定。”
“哦?那你以为,当闭关锁国,重拾‘华夷之防’旧论?” 武则天语气平淡地问。
“非也。” 李瑾断然摇头,“因噎废食,智者不为。 我朝能有今日之盛,与开边、通商、纳客,广采博收,密不可分。海纳百川,方成其大。若因畏惧些许风浪,便紧闭国门,乃是自缚手脚,自绝生机,绝非长治久安之道。且今天下格局已变,强邻环伺,西有大食,北有突厥余部,吐蕃未靖,海路通达,商旅不绝。我若不开放,人自开放;我若不进取,必为人所乘。”
“然则,放任自流,亦非良策。” 武则天接过话,手指轻轻敲着奏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外来的‘水’,用好了,可灌溉良田,推动巨舟;用不好,或泛滥成灾,或侵蚀堤坝。诸臣所忧,便在‘侵蚀’二字。他们怕的,不是胡服胡食,而是礼崩乐坏;不是奇技淫巧,而是道统不存;不是万国来朝,而是喧宾夺主。”
“母后圣明。” 李瑾深深一揖,“故儿臣以为,当行中庸之道,执两用中。既不可因循守旧,拒人千里;亦不可来者不拒,全盘接纳。须有章法,有分寸,有取舍。”
“你的章法、分寸、取舍,又当如何?” 武则天靠向椅背,静待下文。
李瑾显然对此深思熟虑,从容答道:“儿臣以为,可分三层应对。其一,于器物技艺、实用之学,当持最开放态度,积极引进,鼓励仿效、改良、超越。 此为我之‘用’,可强兵富国,惠民利生,多多益善。”
“其二,于礼乐风俗、生活习尚,可宽容待之,但需立定规矩,不使僭越。 胡乐胡舞,可作宴飨之娱,然国家祭祀、朝廷大典,必用雅乐正声。胡服美食,民间可自便,然官员朝服、士子礼服,必有定式。公私场合,仪态举止,当遵礼法。可倡导‘华风为体,胡风为饰’,于不伤大雅处,容其变通,于根本处,坚守不移。”
“其三,于义理信仰、伦理纲常,则须严加辨析,明确界限。 此为我之‘体’,国之根基,绝不可动摇。对于外来宗教,可许其存在,然绝不许其诋毁我儒释道三教,不许其干预政事,不许其强迫华人入教,尤需严防其煽动愚民、聚众滋事。对于外来学说、思想,尤其是涉及人伦根本、政体优劣之论,‘异域文献馆’及国子监、弘文馆等,必须加强引导,以我圣学为本,批驳其谬,阐明我道。可于译书时加按语,于讲学时正视听,务必使学子明辨是非,不为其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总之,开放之门不可闭,取舍之权必在我。 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然疏导之时,亦需筑堤修坝,以定主流,以固河床。具体而言,儿臣建议:一,由礼部、太常寺牵头,厘定公私场合礼仪、乐舞、服饰之规范,明确何者可通融,何者不可逾矩。二,加强对国子监、州县学及民间书院的督导,强化经学、史学教育,重申圣贤之道,并定期举办讲论,辨析外学之得失。三,着‘义理勘校厅’扩大规模,不仅勘校书籍,亦关注市井流言、民间信仰动态,及时澄清谬误,批驳邪说。四,对景教、祆教等,可重申其不得传教于士人、不得诋毁中土信仰、其寺观建造需合规制、其活动需报有司等约束。五,鼓励士人著述,弘扬华夏文明之优越,以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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