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黑得浓稠。
贝贝从顾公馆出来时,已近戌时三刻。法租界的街灯隔着法国梧桐投下昏黄的光圈,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她裹紧那件半旧的棉袄,站在铁艺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顾太太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莫姑娘,你那个‘莫’字,是哪一天得的?”
她没答上来。不是不知道,是那一刻忽然说不出口。养父姓莫,她便姓莫,如此简单的事,在顾太太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注视下,竟变得沉重起来。
街角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贝贝抬手招了一辆,报了云锦绣庄的地址。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拉车跑起来时脊背弓成一道弧线,粗重的喘息声混着胶皮轮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贝贝靠在车篷上,闭上眼睛。
顾太太的反应太奇怪了。听到“莫”字时的震惊,追问玉佩时的急切,最后送她出门时那句“你往后常来”里透着的欲言又止——那不是一个普通主顾该有的态度。倒像……像在确认什么。
车过霞飞路拐角时,一阵冷风灌进来,贝贝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领口,指尖触到棉袄里面那个硬硬的物件——那半块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绣庄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贝贝推门进去,看见小满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店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白天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货架扶正了,散落的绣品归置好了,地上也擦得干干净净,那摊血迹早没了踪影。
贝贝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小满身上。小满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阿贝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了?顾太太没为难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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