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窥了十年,只窥见这鱼日复一日的丑陋与怠惰。窗外,隆庆朝的天下,却非静水一缸。北疆军报如雪片,东南海患频传,朝廷里今日阁老被斥,明日言官下狱,市井间“织造”、“矿税”逼得人悬梁投河。唯有这缸底,时光凝滞,只有他的血,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化进去,化进这亘古的沉默里。
今日是隆庆七年腊月初八,也是新帝——不,如今已是“今上”御极七载的整日子。宫里隐隐有钟鼓声传来,闷闷的,隔了重楼复殿,到此地只剩几不可闻的余颤。陆桓照例刺破手指,血珠涌出,比往日似乎更艳些。他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虚乏,指尖那点温热,与缸中刺骨的寒水,界限模糊起来。
血滴正要落入茶膏,缸中一直死寂的四鳃鲈,陡然动了。
不是寻常的游弋,而是整个身躯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它细小的鳞片次第张开,又猝然收紧,背脊上那些癞瘩似的暗斑,竟流转起一层诡异的、铁锈般的微光。陆桓的手僵在半空。
那鱼缓缓上浮,不再是往日慵懒的姿态,而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迟重。它游到缸水中央,停住,四片鳃盖(包括那两道赭痕)徐徐张开。一抹幽暗的金色,如浸在浓墨里的残阳,在鳃丝间一闪而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并非从水中传来,而是直接、干涩地,响在陆桓的颅腔深处,带着千年古井回音般的冰冷与空洞:
“陆桓……你养错了。”
陆桓指尖那滴血,“嗒”一声,坠入缸中,迅速洇开,像一小朵惊惶绽破的红梅。他浑身的血却似瞬间冻住,耳朵里嗡嗡乱响,只盯着那两片开合的鱼唇。那唇吻翕张间,竟有细微如蚁篆的光纹明灭,非龙非蛇,古老难言。
“十载心血……可惜了。”鱼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锥,钉入陆桓的神魂,“历代饲我者,非孤即寡。秦皇饲我以六国兵燹烽烟,汉武饲我以朔北祁连雪寒,唐宗饲我以玄武门血色、四海征伐之罡风,宋祖饲我以陈桥驿酒气、杯影斧声之惊颤……他们喂我的,是江山鼎革的咆哮,是白骨铺就的坦途,是亿兆生民聚合离散的磅礴‘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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