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清响初时只一丝,袅袅婷婷,在狂暴的杀伐之音中微弱得几乎忽略不计。但下一刻,它便如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倏然“绽开”——不是声音的扩大,是“意境”的铺陈。刹那间,沈寂灵台深处,那些被扰乱的、属于天地本身的韵律,仿佛找到了倾泻的闸口,通过她的指尖,奔涌而出!
《冰弦寂》
不再是简单的竹鸣冰振。是整座雪山苏醒了。是新雪簌簌压上青竹又滑落的柔腻沙沙,是冰棱在檐下渐长、内部极细微的“喀”然生长之音,是冻泉在冰面下隐秘的、幽咽的流动,是月光洒在无垠雪原上,亿万冰晶同时反射出的、寂静无声却辉煌无尽的“光的潮汐”!是亘古的寒,是剔透的净,是万物凋零后最本初的“无”中,生发出的那一线极致纯粹的、生机盎然的“有”!
这“雪竹冰丝”之音漫卷开来,轻盈,空灵,无处不在。它不冲撞那《破阵》的杀伐,只是包裹,渗透,消解。如春阳化雪,无声无息。金戈铁马的幻象,在这无边清寂的雪意中,迅速褪色、剥落、消散,仿佛从未存在。那血腥燥热的“势”,如同炽铁被投入万载寒潭,“嗤”地腾起一阵虚幻的白烟,便没了声息。
玄衣人脸上那冰冷玉雕般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指尖愈发急促,勾、挑、抹、轮,将《破阵》的杀伐催动到极致,琴身“春雷”嗡鸣如雷暴前夕,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随。他周身内力鼓荡,玄衣无风自动,试图以更强的“音煞”震碎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清冷“雪意”。
然而,徒劳。那雪竹冰丝之音,看似微弱,却仿佛源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法则。它不与他凡俗的、充满杀意的音律在同一层面交锋。它只是“在”,如同雪原之存在,如同虚空之存在。任你雷霆万钧,我自寂然无声,以亘古的寒与净,将一切躁动归于寂灭。
“铮……铮铮……”
沈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忘却了眼前的对决,忘却了倒地的同门,甚至忘却了自身。她只是追索着灵台中那愈发活泼、愈发清晰的天地韵律,指尖在焦尾琴弦上流淌。那琴弦似乎也在欢鸣,与她血脉共振,琴身那抹焦痕,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
玄衣人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一种透骨的寒。他那摧城拔寨、无往不利的《破阵》杀音,此刻像是一头狂暴的巨兽,冲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空无一物的雪原,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处,反而被那无处不在的、绝对的“静”与“寒”反噬自身。他感到自己凝练如钢的音律内核,正在被一丝丝冻结、脆化。
不!不可能!他乃当世乐圣,琴技通神,内力已臻化境,这《破阵》更是他糅合兵法杀气所创,曾于千军阵前摧折敌胆,怎会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一张不起眼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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