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骨针。不知是什么小兽的骨头磨成,三寸来长,一头已被摩挲得圆润,另一头却保持着尖锐。沈墨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清瘦的小臂。皮肤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他神色不动,将骨针的尖,缓缓抵在臂弯内侧一处。那里肤色略深,细看之下,是密密层层的旧痕,浅白的,淡红的,纵横交错,像一张无声的网。
针尖刺入。不深,但足够锐痛如一线冰棱,倏地窜上脑际。昏沉的睡意,僵冷的麻木,被这锐痛瞬间驱散。沈墨眉头未动一下,只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墨与旧纸气息的寒气,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少顷,他复又提笔,舔墨,在毛边纸上记下一行批注,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这便是“刺股”。至于“悬梁”,则在头顶。屋梁低矮,一根半旧麻绳垂下,末端系着的,不是发髻,而是一小块用布包裹的卵石。当他因极倦而身姿前倾、头颅低垂欲磕向桌面时,那绳便会绷紧,卵石轻击后颈,带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警醒。此法不及刺股痛楚,贵在绵延不绝的提点。
沙沙的书写声,偶尔夹杂着书页极轻的翻动声,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活气。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冰冷的鱼肚白,油灯将尽,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沈墨才终于搁笔。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让那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臂上的刺痛早已麻木,颈后的微疼则提醒着他这一夜的“功课”。
晨曦微露时,他起身,吹熄残灯,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院子里一口老井,井台覆着白霜。他打上冰冷刺骨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寒意激得他微微一颤,神思倒更清醒了些。灶下是冷的,缸中米将见底。他舀了半瓢水,就着昨夜剩下的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默默嚼了。这便是晨食。
巷口传来零落的脚步声,是隔壁新式小学堂的几位年轻先生,穿着裁剪不甚合体的洋装或新式长衫,腋下夹着硬壳书,正高声谈论着什么“德先生”、“赛先生”,语气激昂,带着一种与这灰败古城格格不入的热切。他们看见沈墨立在门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交换了一个混合着怜悯、不解与淡淡嘲讽的眼神,匆匆走过。
“痴人。”两个字顺风飘来,很轻,但沈墨听见了。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转身回屋,闩上了柴扉。
日间,他或去城中文昌阁旧址——如今已半是废墟,半被货栈占据——就着天光那些从故纸堆、旧书铺乃至收破烂的担子里淘换来的残卷。或在家中,将夜间所读所悟,用工楷誊抄在质地稍好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如对至尊。纸是省下口粮换的,墨是劣墨,常有滞涩,他却写得一丝不苟,字字端凝,仿佛那笔下流出的不是墨痕,而是性命。
同巷有个少年,在邮传部办的新式学堂念书,有时放学早,会扒着沈墨家的矮墙头往里看。一次,他终是忍不住,扬着手中崭新的“格致”课本,问道:“沈家阿哥,你整天读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朝廷都不考了!洋人的枪炮、机器、学问,那才叫厉害!”
沈墨从书卷中抬起头,望了少年一眼,目光沉静,无悲无喜,只道:“书临雪彩,牒映萤光。读过,方知有用无用。”
少年愣了愣,显然不懂这话,嘟囔一句“真是读迂了”,跳下墙根跑了。
也有旧日相识,如今在衙门里得了差事,或做起了新式营生的,偶遇时劝他:“墨兄,以你之才,若肯稍通时务,学些簿记、洋文,何愁不能谋一份体面差事,总好过这般自苦,守着些无用的故纸,清寒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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