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五十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秦汉大战终于落下帷幕,开创“神武之治”的神武帝刘谌,在鼎定乾坤、梳理山河之际,深恐前朝旧事重演,担忧皇亲贵胄坐拥封地、拥兵自重,最终酿成尾大不掉、祸乱天下的局面。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做出了一个极其影响深远的决定:他借大胜之威,将绝大部分没有特殊功勋或不再直接参与核心军政的刘氏宗亲,及其庞大的家族分支,整体迁移安置到了这座历史悠久的“附都”洛阳。并且,以一种近乎“祖宗家法”的口头方式,定下了“封王不封地、推恩令代代分割递减”的不成文规矩。此举,既给予了宗室体面尊荣的安置,又从根本上削弱了单个宗亲可能掌握的实质土地与兵力,堪称一举两得。
及至当今天子刘彦登基,这位志向高远、意图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的君王,在神武帝政策的基础上,结合少府赵于渊呕心沥血编纂的《未央典》中关于“强干弱枝”的诸多论述,颁布了更为系统严密的诏命:今后封爵,原则上“封侯不封地”,即便有特例封地,也严格限制其规模与自治权;对有军功政绩者,主要赏赐金银财帛、奴婢宅邸,而非轻易赐予土地人口。这一系列举措,旨在将帝国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土地,以及最重要的资源——人口,最大程度地收拢、掌控在中央朝廷的手中。
可以说,神武帝以高超的政治手腕约束了皇室宗亲的潜在威胁,而刘彦则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将约束范围扩大到所有世家大族,将帝王权力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的新阶段。
正因如此,在神武帝之后,除了极少数因特殊功勋被特许世袭罔替、保留小型封地的刘氏宗亲(且其权力也受到严格限制),帝国境内绝大多数刘氏宗亲,无论血缘远近、爵位高低,其家族的核心成员和主要活动范围,都被“圈”在了这座规模宏大、设施完善的洛阳城及其周边属地。在这片特殊的区域内,“刘”这个姓氏拥有了压倒性的比例。民间甚至戏言:在洛阳地界,十个人里得有八个姓刘,碰到个不姓刘的,那都属于需要多看两眼的“稀罕物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酒肆春楼,戴着各种爵位冠冕的王公贵族们几乎随处可见。王爷、公爵或许还能因其相对稀少而保有几分矜持,而侯爵、伯爵则多如过江之鲫,至于子爵、男爵,平日里若无要事,甚至都不好意思轻易上街溜达,生怕转角遇到个辈分比自己小、血缘比自己疏远,可偏偏爵位却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族中子弟,届时不仅自己尴尬,还得按礼制舔着脸给人家行礼问安,平白惹来一肚子闷气与旁人暗中的嗤笑。
这些生来便含着金汤匙、享有帝国最高级别俸禄与特权、大多又无实际军政要职在身、堪称“有钱有闲”到极致的王公贵族们,如同被圈养在精致鸟笼中的金丝雀,扎堆儿聚集在洛阳这座既繁华又某种程度上是“囚笼”的城市里。他们无穷的精力、巨额的财富以及对享乐的无尽追求,自然而然地造就了洛阳远超寻常州郡的、近乎畸形的繁华盛景与奢靡风气。
这些过着“三餐饱足,一觉安眠”神仙日子的王爷侯爷们,整日里最大的“公务”或许就是琢磨如何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于是,畅游洛阳属地内被精心修缮的名山大川,流连于画舫歌台、秦楼楚馆玩弄风月,便成了他们最主要的生活内容。为了满足这些宗室大佬们的享乐需求,洛阳的山山水水被投入巨资保养、修缮、甚至重新“设计”,务必达到“可圈可点”的境界。山,必有清幽雅致的论道亭台、观景楼阁;水,必设精巧的小桥假山、临水轩榭;就连一草一木,也常被修剪出种种“妩媚”形态,以满足贵族们附庸风雅的审美。城内,为了王公贵胄们的车驾通行舒适,主要官道皆铺上了从远处运来的红泥细沙,以防轺车颠簸;那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每月必有专人不惜工本地刷新漆彩,保持光鲜亮丽;更有甚者,传说全城主街的地砖,竟是用一种产自西域的昂贵缥玉铺就,并且每年更换一次,以彰显无与伦比的豪奢与常新气象……如此穷奢极欲、极尽土木之盛者,放眼整个大汉帝国,除了这刘氏宗亲荟萃的洛阳,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就连真正的帝国政治心脏——帝都长安,与其相比,在纯粹的奢华享受与生活设施的精致程度上,恐怕都要显得有些“穷酸”和“务实”了。
洛阳作为两京之一,与长安一样,在行政上独立于其所在的许昌郡,实行特殊的直辖管理。长安设京兆尹,位高权重;洛阳则设洛阳令,总揽洛阳军政民政大权,地位同样非同小可。而当前坐在洛阳令这个关键位置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长安庙堂之上主动“急流勇退”、返回洛阳的皇叔——刘乾。
刘乾此人,昔日在朝堂之上名声颇为复杂,贪墨弄权、党同伐异之事没少做,吃相也常为人诟病,能屹立数朝而不倒,除了其皇叔的尊贵身份和精妙的权术平衡,也自有其过人之处。自从接纳了郭家郭磊“韬光养晦、以待天时”的建议,刘乾主动辞去朝中要职,退居洛阳以来,这位老王爷仿佛换了一个人,对外极重“修身养性”。
他时常轻车简从,前往洛阳名刹白马寺闻香品茗,与寺中高僧谈禅论道,竟真从住持一禅大师那里学得了一套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的养生打坐功法。或许真是心境的转变与这养生的功夫起了作用,老刘乾竟肉眼可见地焕发了“第二春”:原本花白的头发里,钻出了些许黑茬,脸上的老年斑似乎也淡了些,精神头更是健旺不少。更让洛阳宗室圈子津津乐道(或暗中嘲笑)的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皇叔,居然在去年隆重重纳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一时间,“枯木逢春”、“老树新花”成了洛阳城私下里最热门的笑谈。
返老还童,枯木迎春,你说,这样的事儿找谁说理去?洛阳城里的宗族子弟们,常在背后挤眉弄眼地打趣:“瞧瞧,别人都是越活越老,越活越抽抽。咱们这位老皇叔倒好,活脱脱像个成了精的老王八,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说不定哪天,还能再给咱们添个小王叔呢!”
言辞间充满了对这位辈分高、权力大的族长,那种既敬畏又嫉妒、更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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