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儿,你有没有恨过朕?”媛媛刚刚睡下,自己赶在皇儿动身之前来到磬月殿,为的就是问这样一句话。淼儿与太子不同,千般宠爱集于一身的皇儿从未有过一日受到任何人的叱责,就算是自己这个父皇也从未说过他一句不是。他的出色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荣耀则是与生俱来的,或许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这样的顺遂显得有些太不寻常,反倒容易留下麻烦。
“儿臣没有。”皇甫淼笑着应了一句,之后两人间横亘的便是大段的沉默。皇甫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笑着作答,这样的问题对于自己而言未免有些太残酷。
帝王翻脸如翻书,史书上常常记载的事情,自己直到今日才有了真切的了解,应该说是一种幸运吧。至少,自己再宫中过了十数年的时光,一直都在父皇的宠爱之下。至于最后的变故,没有人想要这样,但是一切总会有个结束。不散的筵席终究会散。
“媛媛她,”皇甫樾麓深吸一口气,“怕是时日不多了。”
“父皇费心了,儿臣不能在身边随侍,确属不孝。”皇甫淼沉默了片刻,终于给出了答案,母后需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风雪顷刻弥漫开来,皇甫樾麓的面容瞬间苍老。
数日之后,午时一刻。
风浣皇朝国都肆率城的轮廓终于出现视线中,自从出了大启地界后,风雪瞬间小了许多,孙渺缈感慨其实三国平分天下也不错,不问民族不问宗教信仰,只说这地域之间的差异,从各自的边境算起,就已然是天差地别。征战不过是为了让名下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怎样才算上好?当然是保持着他们现有的生活习惯的情况下,去努力提升他们的生活水平!可是往往掌权者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般的错误,以为疆土无涯便是对于百姓的交代,身为天下王者,就算四海宇内尽数臣服,可是路有饿殍夜盛劫道,这样的统治又有什么意义呢?纵然执掌小国,不过三五城郭,但如遇外在强敌,则举国皆兵,一心死守,城不破国不灭民心所向,人人称道君主英明,如此才是真正的统治!
何谓统治?以为画地为牢将百姓子民圈入其中奴役驱使,强迫他们纳税供奉,便是统治吗?何其可笑!制其身而不治其心,是为下策!真正的统治,以天下为己身,有人会虐待蹂躏自己的身躯吗?怀仁以慰天下,不必酷刑无需监听,百姓亦口称其尊号,美名自扬。万世流传的名号莫过于两种,一种流芳千古,一种遗臭万年。前者往往最后被推上了圣人的宝座,一切能够想到想不到的后人杜撰美名享尽,异化成神的模样常常会给人一种遥远的疏离感。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并非他最初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高瞻远瞩,而是往往被人强行附会,一丁点的小事说成天大的道德高尚,比如孔融,小孩子生性善良的礼貌谦让,被传成了万世楷模,可是事实上那个真实的孔融最后变成怎样的恶劣模样,书本上教参上根本不会备注。后者的恶名远扬倒是偶尔还会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只是不知道最后的公平到底是迟来或是永远等不来。等来翻案的陈世美只是千千万万个陈世美的一个幸运儿罢了,这样的幸运又有多少人能够等来呢?就算等得回来,又有什么意义?物是人非,山河轮转,当年的那个人早已重入轮回,不知又过了多少世,不再是当年的那一个人。
就像曾经被墨水玷污过的白T恤,就算之后被洗得怎么洁白,也不会再是当年的纯白。
马车车厢里十分温暖,四面的车壁和底板都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女子的脸色有些微微的红润,皇甫淼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女子脸上。迷恋她的每一个表情,无论是欢快的,还是沉静的,那些都是她,让自己执迷不悟的那个她。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只是她的沉静此刻看上去格外的疏远。皇甫淼无声叹息,她有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任何人都踏不进去的世界,她的博学已经引起所有人的猜测,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或许她真的不属于这里吧,闹着笑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安静下来就变得格外寂寞。
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份,可以极尽所能放肆张扬的时候,她却落寞得如同冬月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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