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别羡慕那些看上就买的人,她曾与赵桐逛过一次街,赵桐一般不在宜城买东西,她的衣服一般是在金州买,她脱口就能说出鼓楼街的外贸单品店,清漪街的上品皮草,以及鄂尔多斯专卖店的羊绒,雅诗兰黛等向红连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化妆品。那次她们只是在街上遇到了,接孩子的时间还早,她们就在附近逛了逛,赵桐意外地发现宜城还有一家很有味道的时装店叫“街角”,这是一家针对宜城白领以及富人开的时装店,小众而独特,赵桐一口气买了4000多块钱的衣服,她一件一件地试,还积极地给向红推荐,说这家的衣服大方简约,很大牌,越高档的东西就越这样,值得购买。向红局促地只是笑,并说今天试衣服不大方便,暗示今天有身上的,怕给人污了衣服。她只是笑着看赵桐试,她连用手摸都没有摸那些衣服,后来,向红就从来没有再和赵桐逛街,她在保护自己,怕自己受伤,层次不一样,怎么能有共同的消费目标?向红是50元的衣服还想还成30元,赵桐却是500元以下的就统统过滤掉了。
小时候,班上一个同学是村支书的女儿,她说她妈打月饼时,为了让妈妈多倒点油,他们姐妹就会趁妈妈倒油时把瓶子往起一扶,油就多倒了进去,油多的月饼好吃。
向红的父母也给他们打月饼,但自己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任性与调皮,捉襟见肘的生活是容不得调皮与任性的,每年八月十五,母亲把打下的月饼数好,给他们兄妹分好,分到向红名下的几个月饼被珍藏在网袋里,那种红色的塑料网兜,握在手里象一根红色的塑料绳子,撑开时连洗脸盆都能装下,月饼就一人装一个网兜,都在墙上挂着,每天数着自己的,还记挂着向华斌的,怕他留下的比自己多,人家吃时自己没有了,所以就越舍不得吃,但心里却象长了要多长有多长的柔软的爪子,就几个月饼让她上学时想,玩儿时念,更多的时候,她咽着口水摸着它们,想吃而不敢吃,怕吃一个少一个。
由于少油,这种烤干的面食没有酥软,只有干硬,吃时需要用力砸才能打开,所以也没有美味可言,但她已知道了这几个月饼的来之不易,何谈油多油少?后来剩下的一个给老鼠吃了一大半,细碎整齐的老鼠牙印斜斜地排列着,她绝望而放肆地哭,母亲用刀把老鼠牙印切掉,她把剩下的一小块一点点地吃掉,多年以后她才胆战心惊地想起那上面有多少老鼠的脚印和排泄物啊,让如今的孩子觉得多么的不可思议。她曾经设想着自己今后的生活,起码是要让自己的孩子不要过早体会生活的艰辛和无奈,让他阳光,让他有调皮的权利和安全感。
肖志鹏看了看她,没敢说话,多年的夫妻了,她心里想什么,肖志鹏最清楚了,但令肖志鹏难受的是,她越难受,就越不说,因为她怕说出来他会难受,而当你说绕过这个难题给她找个其他话题逗乐,她却心里始终在想着那个事情,不跟你的节奏,她就这样跟自己拧巴着。所以,大家就这么憋着,回避着,越是难题越不愿开诚布公,似乎是在回避,但终究是在那里死瞌。
夫妻二人就这么默默地骑着,母亲给带着的几棵白菜从后架上咚地掉到了地上,多汁的白菜梆子砸在冻得坚硬的道路上,溅出了几点水星,很快就在地上冻成了亮晶晶的冰点,向红也赶紧停住车子去帮忙,来不及回头,车子却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塑料零件在冬日的寒风中发出了残酷的破碎声。
向红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病?每当有一件完美或者向红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到了自己的手中时,向红在喜欢之余,总有一种怕保护不了、力不从心的脆弱感,所以,她能在完美之中看到这件物品被来自外力的肆意摧残的残忍结局,就象别人看到完美的手镯在由衷的赞叹之时,她却在那里多愁善感,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手镯碎裂的残酷,她始终认为,这才是事物最终的结局,完美是相对的,残缺才是永恒的,破碎了,就不用终日为它提心吊胆了。但如她所愿结局如此时,她又会有一份强烈的自责,一是恨自己的一念一想竟成了畿语,二是恨自己的无能,护不住完美,护不了周全。
当她生下小肖时,看着这柔弱的一团肉,如此的依赖自己,这种感觉在她在心里始终不时要跳出,她觉得自己,肖志鹏真的不够强大,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力量来保护这幼小的生命,她恨自己的不强大,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所爱所喜欢,所以,有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软弱和最终结局的不可逆转性,她甚至会对自己喜欢在意的东西表现出一种不经意的淡漠感,算是对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一种双重保护。后来,向红知道这就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这辆车电动车是小肖上四年级时,有一天刮大风,下雨,向红自行车上载着小肖,小肖打着伞,风把雨伞拨成了朝天型,仿佛天在伞上长了一双手,与小肖死命地争夺着这只雨伞,母子俩拼命握也斗不过老天爷,雨和风都是斜的,重重地打在了母子俩身上,他们只能立在了风雨中,车子依然被吹得扶不正,肖志鹏迎面骑车来接他们母子,行驶过的车又将泥点溅在了他们的身上。
第二天,肖志鹏不管向红同意不同意,执意买回来这辆明黄色的电动车,车把上还安了遮阳伞,算是装备最齐全的了,这也是肖志鹏能给向红的最好的交通工具了。算起来买回来还没有半年,竟也倒碎了,虽无大碍,但也让向红一阵悲哀,悲哀自己的担忧又一次变成了现实,悲哀自己的一生难道就是一个个至亲至爱毁灭的过程?这将是多么可怕而可悲的人生。
肖志鹏原以为向红要心疼,那是2000多块钱啊,那也是肖志鹏想让向红体面一点所做的努力,那时看着向红骑着崭新的车子,肖志鹏心里也是小小的激动和满足了几天的。肖志鹏正想拾起地上明黄色的碎片,向红却只是将白菜一棵棵捡起,带冰渣的白菜与手沾连,离开时脱皮似的疼。向红背过来来往往人流和车流,怕人们认出她,这条路上都是南寨村的人。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