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老金的眼神陷入回忆：“我的幸福就是，每天和自己家婆娘吵吵嘴，打打架，然后干点活，就这样……哎，可是，我已经把我的幸福用完咯。”

        常安目光不解。

        老金拍拍旁边的凳子，道：“姑娘，你不介意的话，在这坐一坐，听我给你讲讲我自个儿的故事。哎呀，我老金这辈子，没干什么大事儿，但回忆起来，还真心有些曲折离奇，尤其我那婆娘……”

        常安坐了下来。于是，接下来，她就听到了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俗套的爱情故事。

        他和她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吵来吵去，竟然吵到一会儿去了。如果世上真有天作之合，那他俩一定是相反的极端。两人从小吵到大，从男女朋友吵到结婚，吵到末日以后，生子以后，谈恋爱时候绝没想到会结婚，结婚后也没想到会坚持多少年，末日以后没想到会要孩子，孩子长大后才发现，竟莫名其妙地白头偕老了。

        “可是，谁知道呢，这老婆娘，说好要活得比我久，到最后还是先走了。我知道，她走得挺不甘心，我也舍不得她，但，团聚是迟早的事儿，她在天上看云朵，我在地上看人世，等看得差不多了，看得累了以后，我就去找她……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给她好好弹一首曲子……年轻时我学吉他，跟着乐队到处演出，还给初恋弹过一曲……哈哈，可惜失败了。她呀，老是对这个耿耿于怀，催着我演奏给她听，还要那首高难度的。我一直工作忙工作忙……等到末日，吉他也丢了，就更没空了，她总是念叨着，没乐器也不要紧，唱也行，我哪里会唱啊！……现在好，她走了，我也得闲了。生活安定了，乐器也有了，可是啊，听的人也不在了……每年今天，我都会来公园，自个儿弹琴，弹她最喜欢的那首，我知道她在天上听着呢。”

        “姑娘，我不明白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儿，但这生活啊，总归是艰难的……我老金人到暮年，也有一些人生感悟。你能听我絮叨这一大堆，也是心里有愁啊……有时候，较真来看，这日子还真他妈过不下去，但遇到好事儿后，心里又像乐开了花儿一样。你说，糊涂着过，也不行，太认真呢，又让自己受罪，但就这样，一边清楚，一边糊涂着，也就过去了，停下来想一想呢，能有些发笑的，有滋有味的，也就够了。”

        “嘿，老婆子，今天是你第七十个生日，我又来给你弹吉他啦，你听听我这手艺长进了没有？”老金说着，仰头望向夜空，厚重的云层之中也有一些空隙，月光从空隙中泄露下来，老金好像听到了老伴的回应，低头拨弄琴弦。

        常安坐着听了很久。

        与老金的对话并没有解决常安的问题，但却使她心情好起来。对方苍老却安顺的眼睛，乐天知命的态度，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那朴素的话语中蕴含着真切的道理，并不能说清，却在语气和眼神中传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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