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问题,张天明在心中问过自己。方候淳有认出自己的身份吗?
刚进兰州实验中心那会,方候淳挑名单上的人,跟着进核心数据组,张天明一个新人也被选中了。没有人有异议,因为单看他发表过几篇粒子束撞击实验的理论思想,都开辟了一个独到的角度。他不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张天明看到的那个人早已脱离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模样,转而变成了一个任重道远的先行者。他温和,沉稳,十年磨一剑,言语给人以慰藉,思想给人以启发。张天明不知道这段时间来他经历过什么,每一次他在核心组检测和指挥实验进程的时候,张天明感觉到后者仿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又像抛锚在深水底部沉重的铁钩,沉稳的时候巍然不动,亮剑之时又能够毫不留情。
有一次实验之后,他告诉张天明:“在人类历史上,物理学的研究不过是在汪洋大海里开辟出了一条崎岖小径,如果没有上了船便永不归航的决心,我们在这一段路上是走不远的。”
“不要被绳索勒住你的思维。”
直到那一刻,张天明才真正从心底尊重起这位老人来。几十年来,他可能没有尽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但他直面的是更大的责任,他理应是历史上的伟人,他身居其后,默默无闻,宁愿变成一个探险路上第一个落水的试险者。
张天明心想:可我们的试险者死了。穷尽我一个人的猜想,到底没能猜出晚年的时候困住他步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技术人员敲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长久地沉默,张莲洁和张天明各自面对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这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们似乎又再一次经历了一遍,一次漫长的行程,一次漫长而布满往事的回忆。他们都读到了彼此想要得到的东西。
那大概是跨越整整四十年的光阴,用心灵隔空对话的一幕。
——对不起。
——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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