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己末,是太上皇寿诞之日,他出生于龙朔二年,算来已是五十有三了。退位之后,安居于百福殿中,身体却一直有些欠安,玄宗为此深为忧心。这一年虽不是整寿,但李隆基觉得这是自己登基后父皇第一个寿诞,理应隆重庆祝。因此,他亲力而为,在大明宫麟德殿为父皇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那一天,丹凤门前车马如同长龙一样,逶迤而至,见头不见尾。宏伟的麟德殿披红挂彩,无数个巨大的寿字遍布于三殿内外,连四周的廊庑也被贴得满满。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来朝贺,任是麟德殿宏伟宽大,也挤了个满满登登。
吉时来临,鼓乐声大作,李隆基春风满面,搀扶着太上皇步出了大殿,顿时“万岁”声山呼而起,在场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只见麟德殿前上上下下五颜六色,全是恭恭敬敬俯伏在地的皇族、官员和内眷们。
拜寿仪式一项一项有条不紊地进行,太上皇坐在大殿正中,脸上一直浮现着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木呆,眼光也显得有些散漫。不时地东看看西瞅瞅,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置身在什么地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做什么来了。
礼部侍郎亲自担当司仪,他在殿前大声宣告:圣上要亲为上皇奏一曲他刚刚谱就的琵琶曲《南山万年》。话音刚落,欢呼声就轰然而起,几乎把麟德殿的屋宇都要掀开了。这时,上皇也笑得更痴了,还轻轻地拍了几下巴掌。
李隆基不慌不忙地在上皇面前坐下,早有人把一柄琵琶递了过来。李隆基调了调弦,抬眼观看四方,最后把目光落到父皇身上,右手四指在弦上一滑而过,尔后拇指重重一拨,琴弦铿锵而鸣。一路弹拨,南山松南山泉南山明月南山危岩一时尽来眼前,一曲终了,李隆基食指轻轻一勾,余音缭绕,回旋于麟德殿上空,犹如一条丝带,眷恋于这繁华富丽,飞绕着不肯离去。少时,尾音散尽,殿下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李隆基起身,把琵琶交付给身边随侍,舞动双手,欣然接受殿下雷动的欢呼声。回头看父皇,却见父皇方才还灿烂的笑脸不见了,上皇苍颜枯槁,一脸落寞地坐着,这一切的热闹一切的热烈似乎与他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无有。
玄宗赶紧上前,小心地搀扶起上皇,扶着他走到丹墀前面,一同享受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上皇还是不笑,却突然连声呛咳起来,咳得腰都伸不直了。玄宗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这一丝不快一闪而过,瞬目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手扶着父皇,一手为父皇轻轻地捶背。好不容易,上皇的嗽声才止息下来,这时,下面的欢呼声也早已停息了,全场数千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玄宗父子,一丝儿声响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在为上皇担心。
见上皇咳出了泪来,玄宗转身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丝巾,为父皇揩干了眼泪,上皇推开他的手,突然敞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上皇喊起了一个人的名字:月令啊,太平,你在哪里?
“月令”二字一出上皇之口,李隆基不由得浑身一震,他急中生智,举起一只手,放声大喊:上皇万岁,上皇万万岁!文武百官和贵戚们立时应声附和,上皇后面的话完全被淹没在这如雷一般的欢呼声中,除了李隆基,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而上皇说完了他想说的,又陷入了麻木呆滞的状态,嘴巴张着,一缕口水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他的嘴角上,顺着下巴向下静静地流淌。玄宗看见了,回头怒骂百福殿的内侍:你们眼瞎了,快给上皇擦了!
内侍们屁滚尿流一用而上,替上皇揩了口水,又扶着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上皇怯生生地偷眼看着玄宗,似乎认不得面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是谁了。他眨眨眼睛,低声央求道:“饿了,回百福殿,你们带朕回去。”说着,站起来,推开围在他四周的随侍,固执地要离开。
玄宗又是气又是急,想不到自己一番苦心,父皇竟然丝毫也不领情,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姑母太平公主。他压下心中火气,攘开众人,拉住了拼命挣扎的父皇:“上皇,儿子知道你饿了,儿子这就叫他们传膳,你吃了,儿子跟几个兄弟还要打一场马球,给你老人家祝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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