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船老大也真成了朋友,闲下来我们就会天南地北的乱侃,他喜欢听我讲些我的朋友的故事,而我则喜欢听他讲哪些水上的日子。船老大叫王三,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名字,当他知道我叫方恨少的时候,他就很为我难过了些时间。他以为我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可惜却是个败家子,以至万贯家财散尽。他有好几次装做漫不经心的告诉我,船家一年为了生计挣钱有多么不容易,一分分血汗,有时却还难得温饱。我懂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明白钱是该珍惜善用的,可天知道,我其实从来身上都没有超过十两纹银,当然,这也并不是小钱了、对船家来说。但是我没有办法开口,只能和他共勉,设计些也许能挣钱的事。当然,我们也并不总在谈钱,谈论的最多的到是他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个人。
王三的家乡在苏州府吴县境,这里历代以来都是个出才子的地方,自号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和普救寺婚姻案主者的唐伯虎便是,而且吴县历代所出的会元、解元、状元也可谓济济一堂,英才汇粹了,所以吴县也有重文爱书的传统。从王三的语气中即可以听出他对自己身为吴县人的骄傲,也有为自己不能读书而终于漂流江湖的伤感。他告诉我的故事就是一场关于科考的事,而涉及的人物叫金圣叹。
那是明天启六年(1626),金圣叹十八岁,三年一度的秋闱拔贡考又要开始了。因为金圣叹在苏州有神童之名,当年会试第一成为会元,所以府学在开考前想要先对金圣叹试考。当然这对一个学子来说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因为表示府学非常重视他,虽然并不是府学亲自试考却也是府学亲指的学使代表。第一题考策论,题目是《如此则动心否乎》,金圣叹在洋洋洒洒的一篇议论后于篇末加一问句“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就在问句之后,金圣叹竟然还连加三十九个动字。学使看其文章非常欣赏,但见这三十九个动字非常奇怪。金圣叹竟回,《孟子》之《梁惠王》章有四十个孟子,从没有人想知道原因,学使听后只能无奈摇头。第二场经义,题目是《孟子将朝王》,金圣叹答得更快,学使看来,竟只在卷子四偶各写一“吁”。责之,金圣叹答曰:“《孟子》中所言孟子二字者实在多不可胜数,所以孟子二字可以不作了;而朝王,所见梁惠王、梁襄王、齐宣王就更多了,所以也可以不必作。这样剩下的就只有‘将’之一字可作。大宗师可见演戏?王将视朝,必先有四个打小旗的内侍出场,口发‘吁’的呼声。此是以‘吁’而壮其声威,且突出‘将’也。我写此书,虽为四个‘吁’字,却将‘将’的模状全部烘托出来。就如《水浒传》景阳岗武松打虎,虎未出已虎虎有生!”学使很欣赏金圣叹的才华,却也只能惋惜了事。谁也知道这样的考卷无论如何都是考不上功名地。在三天后的正式考试中,金圣叹竟然又上层楼,连考试都没有考完,便罢考回家了。
我对王三说,金圣叹该是个狂生,到有点象徐文长。王三觉得也是,但他却非常佩服金圣叹的才学和风骨。他说金圣叹罢考其实还有内情,只因他有一好友,竟为科考之事而疯其后又因疯而投入考场后之井中死去,这让金圣叹极为难过悲痛。
我听后默然,看来金圣叹并不只是个轻狂之人。
船儿摇摇荡荡,滑入了水乡泽国,才想起问王三他此行的目的。王三已知道了我是个行踪不定的旅者,所以也不曾惊讶,他道:“最晚下午时就可到此行的终点吴县了,你若是没有什么事,可以来我家坐坐的。”
我想想,道:“你妻儿盼你多时,我怎好打搅?再说我也想看看人杰地灵的吴县是怎样的好风水啊。”
“哈哈”王三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想起妻儿的他粗糙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温柔与羞涩。
船到了目的,我和王三道别了,怀中揣着几个他给的馒头,我大步而行。我的朋友啊,我怎么能忘记你啊?
一路上小桥流水人家,真是一派江南景色,不觉间步入了一个市集。我闲散的在集上转悠,却也碰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在仔细的挑拣着鸡蛋,小贩一时不耐烦起来,说我的鸡蛋全是好的,不用挑!
中年文士也不乐意了,问他:“不看怎么能知道鸡蛋的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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