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节课也听不进去，我托着腮盯着桌上的课本发呆，心里想起中考前爸妈的分歧，爸爸非让我报考中专，妈妈却支持我继续读高中。
90年代初的中专很火，录取分数线甚至比一些重点高中还高，以我的成绩报告一个容易就业的中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爸爸指望着我赶紧毕业工作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家里还有小我两岁的弟弟林苇，我们这样的家庭同时供两个孩子读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爸爸所在的l厂是家大型国有企业，效益还算不错，逢年过节大堆大堆地发福利，周围许多企业和单位都对我们厂的职工羡慕有加，因此就诞生了一个非常荣耀的名词——“双职工”，若是一家夫妻两人都在厂里工作，那可真是件非常光荣的事，你想啊，高工资拿双份，高福利也是双份，那可真是“好事成双”哪。偏偏我们家，就是另外一种令人叹惜的家庭——“单职工”。
人们说起妈妈时，除了赞叹偶尔会露出摇头晃脑的惋惜之情，遗憾她没能有个职工的身份。妈妈不胖不瘦穿着朴素得体，人也精神又大方，因为家庭原因小时没读过什么书，可是说起话来总是那么头头是道，不仅在家里独挑大梁，有时还在厂里找点临时工的活干着，利用一切机会挣钱补贴家用，把我们的四口之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特别佩服妈妈，虽然我们比不上那些双职工家庭的收入，可是妈妈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种差距，她总能用最便宜的价钱买来我们爱吃的食品，买来布料自己裁剪缝纫，给我们做出最好看的衣服，她从来没有闲着的时间，只要一坐下来不是把缝纫机踩得风生水起，就是拿起毛线针给一家人织出种种花色繁复款式新颖的毛衣。
就这样勤劳而智慧地操持家庭的一个女人，却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替爸爸遗憾，记得有一次妈妈不在家，爸爸在家里跟几个工人师傅喝酒，几杯下肚，我听见一个伯伯拍着爸爸的肩膀吐字不清地说：“小林啊，你看你，好端端的八级钳工，当初要是听我的话，随便在哪个车间找个电工、操作工的，哪怕就只是找个仓库管理员也好啊，现在也不会有这么重的负担啊！”
家里负担重我是知道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还在农村，生活靠子女接济，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兄弟姐妹一起时常要从经济上帮助父母，爸爸每月的工资除了要应付一家四口的生活支出，还要不时给两边的老人送钱过去，压力可想而知。妈妈经常托邻居和朋友在厂里找些临时工的活儿做着，有时也做些清理或打扫，有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儿遇上职工不愿干，妈妈也不嫌弃，这些活儿就会比较辛苦。在厂里的时间长了，妈妈总能找些零活儿做，她从来不挑，只要有人介绍干活就马上过去，不论多脏多累，干完活儿也总是在厂里洗换得干干净净地回来，不让我们担心。
爸爸不想让我念高中，说：“女孩子家的，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后面还有弟弟呢。”
妈妈的眼神不无哀怨，可是也透着无奈的坚定，尽管她仍然显得比同年龄的妇女好看，可是疏于保养的皮肤上已经有了细纹和色斑，四十不到的她也有了并不明显的白发，双手为了生计已经皴裂得格外粗糙。虽然爸爸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支柱，可是妈妈的话也是很有分量的：“永贵，孩子想读书总是好的，小莉想考大学，咱们总得支持她。”
“她想考大学，小苇将来也得考啊，两个孩子相差才两岁，将来一块供他们俩读书，咱也得有那个实力才行啊。”爸爸典型的重男轻女思想，我常为此感到委曲。
“永贵，想上学总比不想上学的好，你看你们钳工班老李的孩子，死活不肯念书，爹妈天天跟押犯人似的送到学校去，小小年纪的不读书你说他能干啥？孩子大了，有好的想法咱们应该支持。至于学费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妈妈的道理总是很简单，没有读过书的她常常能说出那些让人信服的话，我就这么在妈妈的支持下来到高中。
爸爸也曾说过：“小莉，别以为自己现在成绩好，女孩子啊，到底是不如男孩子的，到时候你赶不上人家可别后悔。”没想到过开学才三天，那时让我不以为然的话便一语成谶了。
下课了，同学们把“老师休息”的那个“息”字音拖得老长，带着没精打采的疲倦，可就在这短暂的课间休息里，还有一个身影等不到同学们的尾音落定，就已经率先蹿出了教室，那个人从我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正是坐在我后排的陈卓，怀里抱着一个篮球。
肖老师收起书本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气，虽然要教百来个学生，不过这个早上他一定认识了这个聪明的陈卓，任谁都听得出那声叹息不是生气，而是对学生无奈的宠溺，我明白老师对好学生的喜爱，哪怕他们有小小的缺点在老师眼里也是可爱的、无伤大雅的，我正是这样被老师喜爱过的学生，只是如今却做了别人的绿叶。
那阵风呼啸而去，引领着一帮同样矫健而迅捷的男孩，那阵风刮得我心里一阵阵发寒，不知道未来可能会面对多少这样的对手。想着人家学习的轻松劲儿，想起自己上个高中多不容易，整个早上的失落情绪越发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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