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靳立邦并不是个挑剔的人,林三和刘峰也不是。林三笑道:“给我们来八个馒头,两盘花生米,两盘豆干,再加一壶好酒!”这样燥热的天气本不适合喝酒的,但江湖人好像都有爱喝酒的毛病,不管什么样的天气,什么样的地方,与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都是要喝酒的,喝酒好像已经是江湖人身份的象征。
李大福的脸上又带着他那憨厚的笑容,道:“几位大侠稍等!”说罢,便向着屋内走去。他说“稍等”,的确是稍等。只片刻的功夫,李大福又重新出来,手上捧着三个大碗,分别是花生米、豆干、馒头,怀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坛子。东西都是冷的,所以上得很快。他将这些碗碟坛子全放到桌上,道:“几位请慢用!”然后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坛子虽然破旧,但坛口却用泥封得很严实,林三抬手拍碎泥封,给靳立邦和刘峰以及自己分别倒了一大碗,然后看着靳立邦,道:“师父,您怎么会在天津?武馆怎么样了?师娘过得怎么样?”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他与刘峰比韩义更早离开师门,所以有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清楚,但他又的确想知道。
刘峰没有说话,他本就不善言辞,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希冀,眼睛也紧紧地注视着靳立邦,显然,他也很关心自己走后发生的事。
靳立邦神色黯然,道:“说来话长!”然后便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是劣酒,也是烈酒,辛辣、刺鼻。但即使再辛辣、再刺鼻的酒,又怎能比得上心里的刺痛!靳立邦的确很心痛,为了优优,为了武馆,却没有为周冲,他甚至觉得周冲对不起自己,他觉得周冲辜负了自己对他多年的栽培以及信任。但是,他却忘了是他先杀死了周冲的父亲,所以周冲才要来找他报仇;他抢走了周冲的家传宝刀,所以周冲才会不择手段地想要抢回来。杀父之仇,血债血偿,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本就无关正邪对错!只可惜,这种事无论换做是发生在谁身上,他都会觉得是周冲的错。人岂不本就是这样,任何事都会先想到是别人的过错!靳立邦不是圣人,更何况圣人之所以圣,也只因为那些不幸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晚风中的凉意更深了,风也更大了几分,将白布幡吹得猎猎作响,就像是道士手中招鬼的幡子。一轮明月已经出现在了天边,在大地上、在酒桌上撒下淡淡的光辉,几颗零落的星星也孤单地挂在夜空。
客栈里已经燃起了灯,灯光摇曳,将李大福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从靳立邦他们来之前,或许更早,他便已经在忙碌,现在他仍在忙碌,客栈里的客人还很多,他或许还会忙到很晚,但你从他的脸上绝看不到一丝的疲倦和厌烦。靳立邦看着李大福,忽然有些羡慕他,他以前意气风发,轻裘白马的时候是绝不会羡慕任何人的,他现在仍然可以做到轻裘白马、被人前呼后拥,但他却开始羡慕别人,羡慕一个操劳辛苦的穷苦人。这是不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是不是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希望,对未来的希望?靳立邦望着屋子里的烛火怔怔出神,他也对自己忽然涌起的艳羡心里感到惊愕。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破碗,碗里的酒浑浊,却也能倒映出他的脸颊,他的脸虽然看起来仍然很刚毅俊朗,却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老了。世上有什么事比觉得自己老了更让人感到绝望的吗?
靳立邦并不老,他也才四十来岁年纪,作为一个江湖人士,四十来岁仍然算得上年轻。但一个人若自己已经觉得自己老了,他就是真的老了。优优已经死了,靳立邦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便会忍不住抽搐,挚爱多年的女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以后的孤独、寂寞,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承受,只要想想便让人要发疯。
孤独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绝没有人愿意忍受孤独的,绝没有人能忍受得了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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