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以挂念群臣为由驾临垂拱殿,在赵煦准备和群臣摊牌的时候硬生生横插进来,赵煦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自然就没机会说出口了,因为朝会很快成了高氏和群臣叙旧的场所。赵煦见状,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好阻止。等高氏和群臣一番交流过后,朝会才得以继续进行。但叙旧之后,太皇太后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而群臣见此也安之若素,就好像高氏重来没宣布过归政一样。
赵煦心里明白,高氏这是打定主意要重新插手政事了,而朝臣们似乎也已经默认,现在高氏所缺的,只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而已。看现在的情况,如果他再坚持裁减厢军的话,势必会和群臣发生严重的对立,这就会给太皇太后重新执政送上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赵煦当然不会这么没眼色,他很快就找了个理由匆匆地结束了朝会,甚至于连容后再议的场面话都没说。和太皇太后告了声罪后,赵煦就径自回了福宁殿。
太皇太后这次之所以会驾临垂拱殿,其实也是临时才起的意。她是听了内侍的禀奏,才知道赵煦今天在朝会上公开宣称要裁减厢军。而且听内侍的转述,赵煦的裁军之意甚坚,她怕群臣顶不住赵煦的压力,才会随便找了个叙旧的借口,直接闯了进来。她的目的就是给吕大防他们撑腰。现在目的既然达到,高氏自然也摆驾回宫。
高氏不知道,对她今天重新临朝的这个举动,大臣们表面上没说什么,有不少人表面上还做出了一副期盼已久的样子,但心中对她的这个举动不以为然的大臣却大有人在。就算吕大防、范纯仁等亲信大臣也觉得,太皇太后今天的举动有些不太妥当,只不过没人敢当面说出来罢了。毕竟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是在群臣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闯入的朝会。此举有违朝廷制度,更别说她之前还做出一副毫不恋栈的高姿态。如今的举动无异于自食其言。直到事后高氏才反应过来,意识到此举不妥,但这时候错已铸成,后悔也已经晚了。
至于赵煦,他在这次朝会上费尽了口舌去说服大臣,但却收效甚微,不得已之下想要凭借自己皇帝的身份力压群臣,强行发布裁军的旨意,却被太皇太后临时搅局,导致他最终无功而返。事后,赵煦心里不免感到憋闷。但等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尽管这次朝会没有达到目的,却也不见得就全无收获。
这其中的收获之一就是赵煦摸清了吕大防等人对裁减厢军的真实态度,而太皇太后虽然成功地阻止了赵煦颁旨裁军的举动,可却给人留下了违反祖制和自食其言的话柄,而且经此一事,她在百官当中的声望应该会降低不少。今后她若是再想插手政务,赵煦就不会毫无反击之力了。想到这里,赵煦原本郁闷的心情又好了些。
依赵煦的性格,他绝不会因群臣的反对而放弃自己裁减厢军的决定。但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之后,赵煦不得不承认,在宰执重臣多数表态反对的条件下,即使他能强行推动裁军,其效果也不会太好。既然正路不通,他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诸臣以为皇帝虽称稳重,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之前在朝会上被太皇太后所阻,但应该没这么容易就放弃他裁减厢军的主张。所以群臣们都等着赵煦的下一步动作。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之后接连几日的朝会上,官家都没有再提及裁减厢军的事,看样子似乎准备就此放弃了。他们在心中微感奇怪的同时,也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既然皇帝不提,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们当然也就很识趣装作忘记,谁也没有重提裁军的事,免得多生事端。
直到数日后,皇帝召三省六部的大臣入宫议事,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案。他们这才知道,官家丝毫没有放弃裁军的打算,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进行而已。
在这个新方案中,皇帝大致做了如下安排:分驻在各地方州县的厢军自明年开始进行军屯,军屯所占田地须为新开荒地,不得占用民田。考虑到地方民生,军屯所需的农具、种子由朝廷负责供应。军屯所产粮食无需上交朝廷,除留下一部分留给厢军自用外,其余收入地方府库。自军屯第二年开始,朝廷不再供应厢军粮草,改由由地方供给。朝廷将派官员定期到各地巡视军屯情况,各州县官员也相应地各有督察之责。
赵煦的这个方案如果实施,厢军的职能就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从单纯的军事组织逐渐变成规模不一的集体农庄,至于军士们原先的俸禄,刚开始军屯的几年自然是不能停发的,等几年过后,朝廷再宣布把军屯的田地分给他们,到时再停发饷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当然这些后续的举措,赵煦没打算现在就让群臣知道,免得打草惊蛇。
等赵煦把这个方案告诉诸位大臣后,他们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赵煦也不催促,让他们各自回去好好思量一番,但赵煦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军屯之事势在必行,无论大臣是否赞同,都要实行。不过大臣若对军屯之事有查遗补缺者,可以酌情上奏,他会择善而从之。也就是说,这次群臣就算有意见,也只允许有建设性意见。
这些三省六部的官员从皇宫里出来后,一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处理什么公务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看法。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赵煦的这个新方案就被群臣所知了。
赵煦的用心没有瞒过群臣,他们都知道这是官家在退而求其次,其目的还是没变,只不过和直接裁军相比,赵煦这次用的手段显得温和了些。看官家的态度,这应该已就是他的底线了,断无更改的余地。不少大臣认为,太皇太后挡得了官家一时,却挡不了他一世。有鉴于此,既然皇帝现在退让了一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心里不免有了退让的想法。说句难听一点的话,反正天下是赵家的,他爱怎么折腾是他的事。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臣毕竟是少之又少的。
和上次裁直接要减厢军不同,这次有为数不少的大臣赞同赵煦的方案。他们心里很清楚,皇帝现在或许还动不了宰执级别的高官,但群臣中能做到宰执一级的高官毕竟只是寥寥数人,更不是每个大臣都有太皇太后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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