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晚上,她吩咐着儿媳玉贞赶紧打点一下家里的东西,“妈,干什么呀?”“你没听说吗?八路军快打进城了!”,钧柱道:“妈,甭听那些风言风语的,您呐,就把心搁肚里吧!”“行啦!你还说呢!这世道越这么乱吧,你倒见天儿的不到三更半夜不回来,也不知道你在外头忙活什么?不知道我们娘儿几个跟你揪着心呢?你这一家之主也不说虑了虑了这个家!这八路军真要是打进来该怎么办?”“妈!这八路军打进来不好吗?”“哎呦!我看呐,一拨儿不如一拨儿,你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的多了,我年轻的时候,经历的头一拨儿就是老毛子!”,莲莲问:“奶奶,什么是老毛子呀?”“老毛子就是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那年呀,老毛子进了城,也是到处抓人、抢东西,老百姓不得安生啊!老毛子走了以后,好容易安定了些年,这小鬼子又来了,比那更厉害!日本人进城那年,莲莲你才三岁多,欢欢才刚出满月,正赶上十冬腊月年根儿底下,你妈妈抱着欢欢,我抱着你,一家人逃难呐,遭的那些罪呀!”,辉辉眨着眼睛问:“奶奶!那我在哪呀?”“你呀,你那时还在奶奶庙里转磨磨儿呢!”“哪个奶奶庙呀?”,莲莲干脆地说:“小傻瓜!那时你妈妈还没生你呢!”,玉贞呵斥道:“莲莲!”,莲莲吐了吐舌头,“对!那时妈妈还没生你呢!”
钧柱妈接着道:“你三舅啊,唉!可惜了儿的,楞是让日本人给生生活埋了!你们说,这小鬼子比老毛子不更厉害呀?好容易苦熬了几年,盼着小鬼子滚出了城,这八路军又要来了,这八路军呐还不定什么样呢?”
听了婆婆的这一番话,玉贞又联想起前两天在街上遇见陈进升的情况,不由心里又捏了一把汗。
原来这天晌午,玉贞刚在河边儿洗完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听后边有人不住地喊着:“嫂子!嫂子!”
玉贞听出是陈进升的声音,头也没回,径直往前。陈进升紧撵了几步追了上来,凑到玉贞身边儿,面带诡秘地说:“嫂子,听到什么风声了吗?”“什么风声?没听见!”“哎呦!满城可都传遍了!我这耳朵里都灌满了,你怎么就没听见呢?”
玉贞没好气儿地:“谁有你耳朵那么长啊!”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陈进升拿手比划着,“说真格的,这个可就要打进城来了!你赶快想办法,让王钧柱赶紧躲躲吧!”“躲?为什么要躲?”“哎哟!你还不知道哇?这八路要是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要跟汉奸算账啊!听说呀,凡是给日本人做事的,这轻者坐牢,重者枪毙呀!”“谁是汉奸呢?我们家钧柱早就不给日本人做事了!”“哎呦,嫂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呀?早几年他可是城里有名的警备大队长啊!后又当了新民会的主任,这县城内外谁不知道?还有那个倒霉蛋儿白宗儿,本来家里花了大钱,把他从宪兵队里保了出来,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得了吗?这倒霉催的,又他妈一脑袋钻到保安队里当白脖儿去了!当初,他跟你们家王钧柱在警备队里那可是一正一副哇,你想,这八路一旦进了城,能轻饶的了吗?还不得老账新账跟他一块儿算呐!”
这分明是在含沙射影,玉贞极力控制着:“我想这八路军也得有杆秤,对罪恶多端的就应该杀,没做过坏事的,人家也不会滥杀!”,
陈进升满脸得意地嫳屑着:“说到底呀,我还真得感谢你们家王钧柱,想当初,我求他帮忙,给我在警备队里找个事由儿,可那时候,人家王大队长哪看得上咱呐!还多亏他没答应,不然的话,我也就要大祸临头、跟着一块儿倒霉了!你看,我现在多好,无差一身轻,谁来了咱也不怕!”
“那你就过你的太平日子吧!”,玉贞甩下这句话,径直回了家。
从那天见了陈进升,玉贞的心里像堵上了块石头。陈进升的话虽似是挑衅,又明显是在幸灾乐祸,听起来刺耳,可是钧柱在警备队、新民会都担任过要职,这确是不争的事实,八路军进城后,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章程?对钧柱、对全家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一想想这些,玉贞心里不免又是七上八下,本想把陈进升的话跟家里人学说学说,又怕年迈的婆婆更平添忧虑,于是半晌沉默无语。
钧柱先是看着母亲那焦愁的样子,忙安慰道:“妈!这八路军跟老毛子和日本人可不一样,他就是专门儿打鬼子的,可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不信呐,等哪天他们进了城,你们就明白了!”
再看一向豁达开朗的玉贞坐在那半晌无语,知道妻子必存有心事,这会儿,孩子们又围在钧柱身边,嚷嚷着:“爸爸!都好长时间没给我们讲故事了!给我们讲一个吧!”“哎呀!爸爸今天有点儿累了,今儿咱就不讲了,赶明天呀,爸爸给你们讲两个故事!再说姐姐明天一早儿还得上学,今天咱们呐,都早点儿睡觉!”
回到自己房里,钧柱关切地问:“哎,今儿你是不是不舒服哇?还是有什么心事?”,玉贞按耐不住,便把陈进升的话学说了一遍,钧柱听罢,坦然一笑:“嗨!你怎么会听他的?我跟白宗儿可不一样,白宗儿是什么人?投靠日本人不成又去投靠伪军,那简直就是条狗!再说,他帮着日本人干了多少坏事谁不清楚?他就是助纣为虐、咎由自取!至于我,这几年我究竟是干的什么事,等到时候呀,你自然就明白了!你呀,就把这心搁肚里,踏踏实实睡你的觉吧!”
到六月末,在“消灭敌伪、扩大解放区”的战略部署下,白洋淀抗日军民变游击战为运动战,如破竹之势发起了反攻总动员,包围了新安城,对困守城内的敌伪打响了最后的攻坚战,胜利形势指日可待。
三十日这天,天空浓云密布,临近傍晚时分,零零星星的下起了小雨,雷声里还不时夹杂着密集的枪炮声,人们预感到这是八路军要攻城了。家家户户的街门早已上闩,又用棉被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屋内熄灭了灯光,漆黑一片,各家各户老老少少都挤在了一个房间里,屏住呼吸,静听着外面的动静。雨越下越大了,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直到天明。
挨过了异常紧张、令人窒息的一夜,人们这才仗着胆子出了屋。雨仍在淅淅沥沥,还不时有断断续续零散的枪声响起,街面儿上空无一人,一直到这天的夜里,枪声才算完全停止了。
经过接连一昼夜的紧张激战,军区主力部队会同县大队及区小队长驱直入所向披靡,似风卷残云,一举攻克了新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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