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直接从那奈何桥上过,飞身跃过忘川之水,到得这孟婆庄歇脚。今日是冥祭日,孟婆庄里百鬼回避,偶有几个驻足歇气的鬼差。这八百里黄沙中,唯一能够歇脚的,也唯有这孟婆庄。
今夜孟婆不送鬼魂去轮回,站在庄门口招呼来者。
这一路实在辛劳疲惫,我虽为神,也觉得甚是费劲。也不知道这冥王抽哪门子疯,递了贴子给双生干嘛,又不是不知道梦婆婆躲了他多载,每年来一次,回回都请,也不见梦婆婆赏脸,都是苦了我当这两人信使,跑断了腿。
步上阶梯,进入里面,庄内全是雕梁画栋、朱栏石砌;屋内,触目皆是精致华丽,有珠玉做成的帘子,厅中还瞻一面玉雕的大桌子。待来者入屋后,孟婆便叫出三个女孩子来,这三个女孩子分别是孟姜、孟庸与孟戈,我尝听闻过三人名讳。她们都穿着青色的裙子和垂着绿袖的上衣,个个如花似玉、貌赛天仙,而且轻声细语地呼唤郎君,还以手拂净席子请来者坐下。我和十七自去寻了个安静角落休息,看着一屋子人,神魔不分。坐下后,丫鬟便送上茶水。三个美女环伺在侧,皆以纤纤玉指亲奉送茶,玉环叮叮脆响,阵阵奇香袭人,在如此情境中,实在很难拒绝不喝。我才一接过茶杯,便觉目眩神驰,轻辍一口,只觉清凉无比,其能解渴,不禁想要一饮而尽。
我望着杯里的清亮的茶水,左右为难。我之前听人说过,在孟婆庄里,须得处处小心,事事留意。这庄子里的汤水食物,一般不能食用。你若是被那汤水给诱了去,喝到底就会忽见有一匙左右的浊泥在杯底沉着,待你抬眼一看,发现原本貌美迷人的美女和老婆婆都成为僵立的骷禳。走出门外一看,原先的雕梁画栋尽成朽木,如置身荒郊野外,并忘却生前一切事物。就在惊慌失措、痛苦不已的当头,忽然大哭堕地,成了一个甚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孩。凡是投生转世之魂魄,皆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凡是喝过孟婆汤的人就会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了下一世的轮回。
我咽了咽口水,不是渴,是怕的。思量再三,仍旧将那杯子悄悄放下。拐了拐十七胳膊,示意他也莫要上当。十七冲我抿嘴一笑,捏了捏我的脸,小声道“你莫怕,我们又不是这前去投胎的鬼魂,孟婆唬我们作甚,你只管喝便是。”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喝这杯茶水,倒不是怕喝了对我灵力有多大伤害,主要是怕它的另一功效。
这孟婆汤又称忘情水,一喝便忘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阳间的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一只碗,碗里的孟婆汤,其实就是活着的人一生所流的泪。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会落泪: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爱。孟婆将他们一滴一滴的泪收集起来,煎熬成汤,在他们离开人间,走上奈何桥头的时候,让他们喝下去,忘却活着时的爱恨情愁,干干净净,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爱过的人不想忘却。
人这一生所流的泪都熬成了一碗孟婆汤,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你对生前恋人的爱。
人死时,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喝下汤,眼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彻。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你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千年之中,你看见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你盼她不喝孟婆汤,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奈何桥边有块青石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最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早登彼岸”。。。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不知来生她是谁饮汤便忘三生事。
初时听到这般说法,内心深处很是震动。我虽不曾尝过情缘苦痛,也多少能够体会其中缘由。
落座良久,孟婆方才招呼完所有来者,转过头眯眼笑了笑,殷勤劝请我们喝茶。十七毫无忌惮,一饮而尽。我若是不喝,倒也让那孟婆小看了去。广袖一揽,也就渡了那杯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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