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恬淡虚无

        今年的年味有些淡了，至少在邺城如此，似乎少了许多东西。最明显的当然是人，因为梁国和北夷，燕国同时大战，北部的居民纷纷向南逃走，生怕殃及无辜。尤其是年前不知谁说了句来年的战争势必夸大，地处西北的邺城也免不了生灵涂炭的境地，大年三十的晚上，即便一些有意与邺城共存亡的老人也有动了搬往江东江南心思的。

        作为邺城真正主人的蒋经天倒是什么也没说，自从邺城之危解除，他好像彻底归于幕后，更愿意当一个普通平凡的休闲老人。而且，有一点不幸的是，蒋经天最近一直咳嗽，邺城的名医洛神医敲了之后，只晓得他的神情比较凝重，令许多人不得不怀疑蒋经天这头雄踞西北二十年的老虎真的老了。

        英雄总会迟暮，能认识到自己老了其实不算太老，不同于以往的萧亦玄和真古和尚换春联，除夕早上的蒋府显得萧索。一个明显已经风烛残年的背影正站在一张半人高的椅子上，他用刷子在中堂大门楣上刷着浆糊，随即小心翼翼的将一副写有“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子孙个个贤”粘上，他满意的笑了笑。

        春联是他亲笔题写的，蒋经天一辈子没娶过媳妇，也只有萧亦玄一个儿子，天下当父母的没有谁不希望子孙过的平安欢快的。蒋经天荡了荡衣袖，朝着身边的枯槁老奴问道：“公明，你说亦玄看到这幅对联会不会觉得矫情？”

        正是宋公明的枯槁老奴少有的抬头道：“不会的，亦玄顶多翻个白眼，说老爷您的字比他差上十万八千里。”说罢，一丝温暖之意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露，说起来，宋公明比蒋经天要大上十岁，他才算的上蒋府里真正的老人。

        蒋经天不可置否，他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热布搓了搓手，说道：“《黄帝内经》上说人要追求一个恬淡虚无的境界，公明，到了你我的年岁本当享受天伦之乐，只是”蒋经天没有继续说，而宋公明的眸子里不知为何有晶光，透露出深藏的悲伤。

        萧亦玄深入北夷的计划是他们共同拟定的，蒋经天要他在北夷招揽萧然昔日的旧部和埋棋子，其实萧亦玄和西门空的见面有碰巧的因素，也有细心的规划。不管萧家和梁家的恩怨如何，大梁毕竟是大梁，容不得他人撒野，萧亦玄也只有在北夷立威方有与梁生安交谈的资格。

        一份份谍报传入蒋府，现在琐事基本由宋公明和黄靖全权负责，唐琛想从萧门调几个人回来帮忙，却被蒋经天拒绝了，他在信中以玩笑的语气说，只要他没死，总能为自己的儿子做点事，唐琛遂不再坚持。

        忙完了春联的事，蒋经天伸伸腰，在寒风中他面色苍白的咳嗽了几声，令宋公明万分的心疼，别人不知道他的状况，宋公明却是清楚知晓的，二十年的精神紧绷足以让一个人的身体奔溃，加之当年在长安城的一战，蒋经天的体力真的大不如前了，至于能活几年，洛神医没给出明确的判断，只说了不容乐观四个字。

        蒋经天注意到了宋公明紧张的样子，他反倒无所谓的说道：“公明，你不必一时三刻守在我身边，在亦玄归来之前，我不会咽气。”他捂着胸口，上了年纪的人一到冬天总是各处不舒服，不过蒋经天捂胸并非因为难受，而是他心中有鬼，他不仅为了自己的儿子不能早早的断气，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在临死前见见另一个人，虽然机会相当渺小，有如风中的尘埃。他嗤笑了一声，又道：“智叟这个老狐狸一心要结束北夷四大部落混乱的局面，借刀杀人，他的目的我能了解一些，西门惘然只有小聪明难成大气候。其余跋扈的慕容，玉璞的杜氏，著武的钟家，皆行事嚣张，要说服他们联手无疑与登天，他只能从西门空着手，再拉上白螟蛉和亦玄，当今的形势，他们三人中终有一人会是赢家。”

        宋公明点头道：“将军说的不错，智叟活了差不多一百岁，他是最熟悉天下的人之一，甚至待在长安密谋的李淳风也不如他，倒是老奴倒希望他们能斗个两败俱伤。”

        蒋府里一派新年景象，宽敞的宅院显示主人的财力丰厚，而门外的大街上却没有几个人，除夕乃一年最团圆的日子，他们要祭祖，要守岁，平时积攒的鸡鸭鱼肉和食物会在今天毫不吝啬的上桌，满家的和睦与欢欣。

        天色渐渐晚了，午饭蒋经天是一个人吃的，宋公明出去处理白马帮的相关事宜，而木讷的黄靖则在马厩里随便扒拉两口了事。亦玄走了，真古和无艳也去了普陀禅寺，真古现在是普陀禅师的住持，他也改了些往日不着调的性子，至少不会偷偷摸摸的看禁书了。佛法无边，禅理深奥，他越来越像个得道高僧，他也会成为第一个带女子修行的僧人。

        蒋经天下午的时候遣人到青田庙请绝尘大师来府中一叙，奈何绝尘大师似乎离开青田庙有些时日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何方。如同前些年一样，冬天的严寒不是所有人都能挺过去的，尤其是路上的乞丐和无家可归的人，绝尘大师每年都会出去帮助穷人渡过生命中的打劫，也许是一碗粥，也许是一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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