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的也仅有宋公明和黄靖了。一个时辰之前，邺城刺史方应物来过一次，他送了几条珍贵的鲈鱼，在冬天围着火炉吃鲈鱼也别有一番享受。此刻的他们不像是当年的战场将军，他们只是两个期盼儿子早点归乡的父亲。半个时辰的交谈，方应物至少叹了十次气，当初方陌去灵都他未曾阻拦，如今他倒是有了悔意，过年没有亲人在家实在是件心酸的事，据说当方应物第一次收到方陌的来信之时，他在书房静坐了一夜，而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方陌当了黄泉标的标长，并夹杂了几两碎银子。

        方应物如获至宝的将银子用最贵的丝薄包上，藏在了枕头下，跟着蒋经天再邺城二十余年，他早已家财万贯，但几两焐热的碎银子却比他所有的金银珠宝都要值钱。

        天暗了，家家户户鞭炮齐鸣，因为蒋经天的吩咐，今年一切从简，鞭炮总共放了九条，要知道萧亦玄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鞭炮，每次除夕恨不得要放到天明。守岁的火盆点燃，熊熊的火焰抵挡不住冬日的寒冷，围坐在火盆周围的三个人沉默无言。

        他们中宋公明最大，黄靖最小，蒋经天仿佛回忆起往昔打仗的岁月，他道：“公明，老黄，你们记不记得大将军当年破东岳皇城的一幕？”

        宋公明扯了扯腮帮，目光追思道：“当然记得，一人一马一断生剑，儒侠，天策神将，当时的大将军何等的风光，我们在东岳皇城喝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酒，老奴在想，一个人能有此功勋，即便死也无憾了。”

        不善言辞的黄靖接话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年的大将军和雪王有无上的风姿。末将虽是个粗人，却也觉得一路胭脂送君郎的场景令人热血澎湃。老宋，你当年要讨个媳妇想来不困难的。”

        宋公明愣住，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黄靖几乎没有逗过乐子，不懂人生的情趣。蒋经天填了把火，他夺过黄靖手中的一坛黄酒，仰头灌了一口，哈哈大笑道：“老黄真是一语惊人，公明，他是在嘲笑你现在娶不到媳妇儿呢！”

        黄靖难得的露出笑意，谁没有少年时，谁少年时又不爱美人？莺莺燕燕，胭脂粉气，有兄弟作伴，有美人在怀！宋公明耸耸肩膀，说道：“我的容貌自然比不得黄将军的，东岳皇城四大家族之一的崔家，崔家小姐一见钟情于你黄将军，也不知黄将军当初为什么落荒而逃？若是你和崔小姐喜结连理，说不定孩子都比亦玄大了！”

        蒋经天乐得更欢了，他用力的一拍黄靖的肩膀，似是笑弯了腰，而黄靖的脸色变得非常的不自然。崔家有钱有势不假，只事一个家族再好的传统隔几代也会出个歪瓜裂枣，显然崔家大小姐正是其中的万中无一。崔大小姐一张大饼脸，虎背熊腰，鼻毛吐出，最关键的是嘴角有一颗黑色的大痣，一顿能吃一斤饭，喝三斤酒！

        也不知怎么的，崔家大小姐一眼相中了魁伟的黄靖，之后死缠烂打，各种献殷勤，如不是黄靖以死相逼，萧然差点真做了他们俩的美人。三个光棍，他们心知肚明，以他们的地位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只是他们都一生未娶妻。

        宋公明和黄靖没来由的同时望向蒋经天，夹杂不明的意味，蒋经天苦笑道：“兄弟之间不说假话，我确实有些喜欢她的，二十年来，我也只喜欢一个女子，不过我是个即将入土的人，何谈儿女私情。嘿嘿，说句实话，我也只敢在你们面前谈谈她，如果她在”言语间，他无意中抬头，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的顶在喉咙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此刻，虽然天黑得不见五指，仍然能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她天资若仙，她冰冷如雪，她目光如炬，而她的光滑的嘴角却闪过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语成谶，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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