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津后,父亲马上到医院接受复查,结果是癌细胞已经发生明显扩散。医院嘱咐家属,已经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让病人精神愉快,尽可能延长寿命。尽管母亲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听到医院如此明确的医嘱,她再次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我们回津时,天气已经变得很凉,于是全家直接搬回楼里居住,临建棚暂时空在那。可是没过多久,天津宁河又发生了一次震级为69级的强烈地震,已经住回楼里的居民又一次被逼无奈地搬回了寒冷简陋但更为安全的临建棚。
考虑到父亲的身体状况,母亲决定全家白天在临建棚生活,晚上母亲陪父亲回楼里居住,我们三人留在临建棚,这样既能更好地照顾父亲,又不至于影响我们学习和休息。后来父亲虚弱得无法上下楼了,母亲就陪父亲在楼里住下,我们每天回到楼上吃饭,然后再回临建棚学习、睡觉。
那段时间,母亲日以继夜地服侍父亲,有时父亲被病魔折磨得疼痛难忍,实在坚持不住时还会对母亲发脾气,母亲从未表露出厌烦的情绪,一心一意地陪着父亲,尽可能让他高兴,始终让父亲感受那种无怨无悔而又伟大无私的爱。
母亲也十分惦念我们,总是在招呼父亲的间隙不忘嘱咐大姐带好弟弟妹妹。我们三人非常听话,尽量不让母亲操心,就连那次煤气中毒的事也瞒着母亲。
临建棚保温极差,北方冬天又很冷,所以每晚我们都点一炉蜂窝煤取暖,一般是临睡前封好炉子,转天早上炉子还着着,这样就可以有热水洗脸,还可以用炉子做早饭。
一天早上,我们姐弟三人都昏昏沉沉地睡不醒。我家临建棚隔壁的邻居们看到我们姐弟三人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起来洗漱,就感觉情况不对,马上打开门把我们喊醒。这时大家才发现,伸到户外的烟囱被夜里刮起的大风吹歪了,炉子的煤气不通畅,憋到了室内,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煤气中毒。幸亏临建棚撒气漏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邻居们马上让我们打开门窗透风,又让我们喝了好多醋,这才避免了一场大难。
1977年的春节是父亲在世时的最后一个春节。这时父亲的身体已经极其虚弱,连下地走路都已非常吃力,所以除了卧床休息,多数情况下都是半躺半坐的倚在靠墙的床帮上。由于癌症扩散的缘故,父亲身体许多部位都时常出现剧烈的疼痛,但他很坚强,很少表露出那种疼痛难忍的表情,实在难以坚持时,他就会翻身跪在床上,让母亲帮他揉一揉疼痛的部位,只有在这时才会发出轻微的声。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家按麻城老家的习惯,很早就起来准备团年饭。为了让全家人都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父亲强打起精神,还提前把零乱的头发梳理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衣和许久不曾上身的深灰色华达呢制服。经过这番梳理,我们发现父亲那枯瘦黯淡的脸庞焕发出了一种久违的光泽和生气,他那明亮的双眼此刻显得更加有神。
到了中午,我们把已经做好的饭菜摆到靠床的饭桌上,父亲坐在床沿,大家围着饭桌分坐在父亲的两边儿,炉子上的钢种锅坐上了水,等着开锅煮饺子。这时母亲把父亲平时最爱抽的“恒大牌”过滤嘴香烟递给我,然后说,“爸爸好久都不抽烟了,今天过年高兴,给爸爸把烟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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