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陪着易中原漫步在红白缤纷的山茶丛间,奇的是竟无一株其他江南常见树种。易中原说了心中不解,王龙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想是祖辈有人极爱山茶便遍植茶树,我自小见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易大哥,难道都是山茶风景反而不美吗?"易中原摇手道:"那倒不是,美是极美的,只是从云南移种到江南如此多的山茶,不知前人要费多少心思呢,有志者事竟成,可见龙姑娘祖上定是坚韧不拔能成大事之人。"王龙兴听他夸赞自己祖上,面上一喜,道:"多谢易大哥,待会敬酒时大哥可得多喝几杯。"易中原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喝酒的本事还行,这便是人们所说的酒囊饭袋吗?"王龙兴与阿璐一起格格娇笑起来,王龙兴笑道:"易大哥真会说笑,小妹自知武功已甘拜下风,还不知有多少本领不如大哥呢!"阿璐见小姐笑得欢畅,也代她高兴。阿璐知道小姐年纪轻轻背负着偌大家业及山庄数百人的生计性命压力极大,平日在下人面前始终不苟言笑,今日难能露出小女儿家的本色。
三人穿过曲曲折折地小径来到一座小楼前,小楼上方匾额古色古香显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上书"云锦楼"三个墨绿篆字,小楼四周也都是茶花,易中原道:"这三个篆字写的是极好的,但似并非出于文人墨客之手,应是一位武学高人所书。"王龙兴道:"噢,这匾额我看了十几年,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易中原道:"不会武功之人与武学高人的书法笔力轻重明显不同,而蕴于其中的笔意更是不同,你想专司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的文人与文武双全豪侠仗义的武学高人胸中所想所思又怎可同日而语。"王龙兴道:"从前教我的私塾先生也说过什么笔意境界,我一知半解确是不敢于高人前置喙。"心中却想:"适才在船上看你诗词定是所知不少的,这书法一道我却不大懂,此人也不知是真懂假懂。"手中作了一个手势,请易中原上了二楼,易中原欣赏了一番中堂绘的一幅孔雀开屏,乃是唐时一位小名头的画家所作,但此人名气虽不很大却长于百鸟草虫之绘,正待详说几句,忽觉如此不免有卖弄之嫌,便忍住没说。他逍遥派门人皆是爱一门痴一门之人,遇见好的诗词书法绘画佳酿美味不互相研评一番,那是极痛苦之事。幸得此时报说酒菜已备齐了。
王龙兴命阿璐道:"你去领少爷来见过易少侠然后一起用膳。"阿璐自去了。另有两名婢女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每个食盒四样菜肴带碗盏杯碟一起摆好,却只有三副碗筷。易中原心道:"看来便只她姐弟二人同我用饭,再无旁人了。"脚步声响,阿璐领着一位七八岁的男孩上得楼来,易中原见他肤色微黑与王龙兴对比鲜明,但眉眼与王龙兴有几分相似自便是其弟了。王龙兴道:"阿弟,见过易大哥。"那男孩近前给易中原施了一礼。易中原扶住他肩头细细一看,心道:"此子相貌不及王姑娘清秀,眸中却有一股神光蕴藏,似便是师父说过的那种天生习武的胚子。"不知怎地,易中原从怀中掏出向问天所赠的那把"寒冰短剑"便放在男孩手中,转头对王龙兴说道:"我一见令弟便十分喜欢,这短剑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赠予我的,今日没有什么好的礼物,便将此剑转赠令弟吧。"
王龙兴知他的武功已在一流之上,听他说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定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了。从弟弟手中拿过短剑抽出半截,立时满屋清辉,心中一惊,索性拔剑出鞘,在一把花梨椅背轻轻一削,三寸厚的花梨木应声从中分开。王龙兴道:"不成,这礼物太过珍贵,万万受不得,阿弟,你谢过易大哥,这宝剑是不能收的。"其弟极是听话,从姐姐手中接过短剑便递与易中原,口中道:"多谢易大哥,小弟不能收。"易中原气道:"咱江湖儿女说一不二,岂能在一小童面前出尔反尔,叫我日后如何做人。"王龙兴见他语气坚定确乎出自真诚,只得让弟弟收了短剑,让阿璐拿出寒山寺住持所赠琥珀串递给弟弟。说道:"易大哥以宝剑相赠,姐姐这串佛珠颇有些拿不出手了。"其弟正色道:"易大哥赠我宝剑以防身,姐姐送我佛珠以护身,各有各的好。"易中原与王龙兴二人对视一眼,纵声大笑,易中原道:"令弟果非凡人,宝剑赠英雄,日后令弟必成大器。"王龙兴道:"我名字中有一个龙字,有了小弟后,家父说古称‘卧龙凤雏得一可得天下’便给小弟取名王凤雏,你说我家这名字岂不是取反了。"说罢,掩口轻笑起来。
易中原见她笑靥如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侧目见王凤雏正看着自己,清咳一声道:"那庞统亦须眉丈夫也,令弟以凤雏为名绝无不妥,你们王家一龙一凤日后必然大兴大旺。这时有一名男仆抱了一小坛酒来放在楼梯口便不再上前,自行离开了。阿璐抱了酒坛过来。王龙兴忙道:"只顾说笑,怠慢了大哥,快请上座。"两个大人分主客各自坐好,王凤雏年纪虽幼却是府中少爷在旁打横坐下,席上便只三人,却有四荤四素八味小菜下酒。
阿璐启封倒酒,是江南人爱喝的花雕酒,两个大人一人一小碗,王凤雏也给倒了一小盅。易中原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说道:"这坛花雕不错,比上次我们钱塘观潮时所饮的那坛十五年陈好得多,嗯,我再闻闻,对,此酒有二十二、三年陈了。"王龙兴神色大变,喃喃道:"这是我父母成亲那年封坛的老酒,确是二十二年了。"此刻方信了易中原多面之能,对自己心中的一个判断也基本确信了。果然席间易中原又评了几味菜肴特色,甚至说自己以北方菜特点改良这些菜肴又另有风味。阿璐在旁听傻了眼,说道:"易公子真好本事,不知谁有这等口福。"易中原师门渊源自幼饮酒、品酒酒量甚大,所喜王龙兴酒量也不弱,竟陪着易中原你一小碗我一小碗将一坛花雕饮尽了。王龙兴命再来一坛,易中原见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红更增娇艳,虽不曾醉,但估计再喝下去她便多半不支了,人家是主人不好说,自己是客却不能没有眼色,当即阻道:"兴尽而止,今日便到此为止。"王龙兴还待再劝,易中原道:"来日方长,下次再陪龙姑娘畅饮就是。"王龙兴笑道:"这还差不多,阿璐带大哥去客舍歇息,我这边还有阿钰伺候,安排好了大哥你自回来便是。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另有婢女伺候易中原洗漱用早饭,易中原虽不习惯,但不愿婢女在主人处受责便也任其自然罢了。易中原于蓝凤凰与绿孔雀处几次听说山茶之美,却还无缘去过云南,既在这江南水乡见了这一大片山茶花自要细细品赏一番,昨日走马观花并未尽兴,因此早饭后让婢女带路漫步曼陀山庄慢慢欣赏茶花之美。
婢女倒也大方得体,一边带路一边给易中原介绍各种茶花,原来茶花讲究甚多,山庄中大多是寻常品种,却也有"抓破美人脸""红妆素裹""满月""眼儿媚"几种名品。易中原正品赏一株植在小溪旁大石之后的"眼儿媚",但见白瓣上两个橄榄儿黑斑似极了美人双眸,不由得想起了王龙兴那双美目。忽然一阵琴声从花树深处悠悠传来,婢女道:"是小姐。"易中原得盈盈亲传于古琴造诣极深,听这一曲功力竟不在自己之下,忙道:"快带我去听琴。"二人走到琴声左近,易中原示意婢女莫再向前,静静地听完一曲方拊掌笑道:"妙极,妙极,我已有三年不曾听得这般美妙的琴声了。"自离开梅庄之后任盈盈又已谢世,易中原确已久未闻听这等功力的琴音了。
王龙兴独坐在山茶之间抚琴,今日着得却是一袭墨绿长裙,在粉色的茶花映衬下别有一番美丽,听到易中原夸赞,抬首微笑道:"易大哥所学广博,想来于这古琴也是行家。"易中原道:"惭愧,我所学虽博,但多半只能唬吓外行,比如昨日那坛花雕,我毕竟不能吃准到底是二十二年还是二十三年陈。但不是愚兄自夸,丝竹管弦其他各种也还罢了,古琴与箫两种愚兄确是下了功夫的。"王龙兴道:"原来大哥还会吹箫,这倒巧了,小妹也是于这两样乐曲颇有心得,正好请教大哥。"易中原笑道:"请教不敢当,切磋一下还是可以的,适才听罢龙姑娘一曲‘胡笳十八拍’我自思量技法当不输于龙姑娘,但曲中悲婉哀伤之意境却决难达到,龙姑娘心中难道有如文姬之痛吗?"王龙兴叹道:"适才我想到父母早亡,我一个弱女子操持家业抚养幼弟心中悲苦,不想竟被大哥听出。"易中原道:"龙姑娘你应换一个思路去想,令尊令堂不幸离世之际,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幼弟刚满周岁,那时才是最难的时日,而今姑娘已持家有方,幼弟亦至开蒙之年,日子自会一日好过一日,又何必自伤。"王龙兴道:"多谢大哥宽慰,但父母早亡之痛怎能忘却。"易中原见她神色凄苦,心中不忍,说道:"我愿抚琴一曲为龙姑娘稍解烦扰。"王龙兴道:"小妹洗耳恭听。"将古琴让与他来奏。
易中原轻抚琴弦,一曲柔和之至的曲调响起,待一曲奏罢,王龙兴身心放松也欲昏昏睡去,好在她内力不弱,曲罢勉力睁开双目说道:"大哥所奏何曲?适才我似回到幼时又有父母疼爱之日,如闻轻叹如晓风拂柳又如朝露润泽山茶花瓣,心中烦恶尽去,只是此曲令人昏昏欲睡实是匪夷所思。"易中原笑道:"此曲名唤《清心普善咒》乃是前朝一名高僧所作,龙姑娘若想学随时开口便是。"王龙兴大喜,款款一福,说道:"多谢大哥。"易中原笑道:"一曲而已,龙姑娘何必多礼。"王龙兴正色道:"此是神曲,不同凡响,不施礼而得之便是亵渎了。"易中原大有知音之感,脱口说道:"此曲虽妙,但比起另一曲便是小巫见大巫了。"王龙兴不信:"大哥说笑了。"
易中原微笑道:"适才你说琴箫俱会,我说的这一曲便是琴箫合奏的。"王龙兴急道:"事不宜迟,大哥这便同我到小舍,那里有各式琴箫。"易中原道:"龙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好,这便同你去,那她……一指兀自昏睡的婢女。王龙兴道:"我们自去便是,反正她识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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