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原见王家小姐纵跃向前,虽已脱险却也不开口,心下有颇多疑问,展开轻功不疾不徐一直跟在她身后一丈开外。二人奔行了有十里左右,见远远一人神色惶恐在四处张望,却是那婢女阿璐。
阿璐望见主人面露喜色,高声叫道:"小姐,我在这里,可把我吓死了。"王家小姐轻轻跃下落在她身旁,说道:"死便死,吓死也忒没出息了些。"阿璐笑道:"我知我家小姐智勇双全,定能化险为夷,几个家伙看来也都是徒有其表实则不堪一击。"她随小姐日久耳濡目染倒学了不少文绉绉的用词。王家小姐正色道:"适才八名轿夫自是不值一提,但四位锦衣人却都是一流好手,尤其使方天画戟那人最是厉害,若不是得人相助,今日恐怕唯有自尽一条路可走了。"说罢,眼中不禁泛起泪花,心中暗责自己毕竟江湖阅历尚浅,从前依仗地形之利数次退敌那都是为了守家护业,今日真正遇到高手合围便一筹莫展了,看来不入江湖经历风霜实有坐井观天之虞。她虽是女儿身,但早持家事,性子练就的刚柔相济,虽然今日败逃,却并不在阿璐面前隐瞒。阿璐急道:"原来这般凶险,却不知小姐得何人相助?"王家小姐这才想起连搭救之人的姓名也不知道,回首冲尚在屋顶的易中原叫道:"这位少侠,多蒙相救,还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易中原从屋顶一跃而下,空中平移数丈落在二女身边,拱手说道:"在下易中原,见官府强抢民女怎能坐视不管!"阿璐见他如此轻功,吐了吐舌头,平时嘁嘁喳喳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王家小姐道:"易少侠武功深不可测,似是有多派明师相教,定是因天资聪慧人品端正而屡得各派明师青睐,不知有多少奇遇呢。"易中原道:"在下只修习本门武功,偶有朋友之间互相切磋学来几招叫小姐见笑了。恕在下眼拙,小姐所学似也出自多门。"王家小姐道:"我这纯是家传的武功,不过要说出自多门却也未尝不可。"易中原奇道:"此话怎讲?"王家小姐微笑道:"此处不宜久留,官府追上来便麻烦了,阿璐前边带路,我们到船上再细说不迟。"
二人跟着阿璐又走了一里路,来到湖边一片杨柳后,只见湖中停着七八艘小船,每船都有六七人不论男女均劲装结束携带兵刃,见三人来到,一起起身,神色甚是恭谨。王家小姐道:"我同客人坐一船,阿璐执桨,其余人等跟上便是。"众人一起道:"是。"易中原心道:"这王家小姐果非常人,这几十人皆身负武功,内中有几位看来并非庸手,却对这弱女子唯命是从,如同家仆。"他同刚结识的二女坐在一船,余船相隔数丈随在其后竟无人喧哗。易中原孤身一人被数十位陌生人围着,且不知又去往何处,但不知为何,他直觉王家小姐决无害人之意,念及于此抬头望向王家小姐,谁知王家小姐也正在打量他,二人目光一触,脸上都是一红。王家小姐定一定神,说道:"易少侠,我恐官府这几日搜捕于你,自作主张邀少侠到寒舍暂避几日,少侠不会怪罪吧。"易中原笑道:"我实不惧什么官府之人,只是此行本是为了游山玩水,这一片绿柳垂湖清风拂面景色宜人,小姐出行数船相随,贵府多半是在水中一处好所在,那里想必风光更佳,因此在下就厚颜叨扰一回了。"
阿璐插嘴道:"易大爷好生聪明,怎地一下便猜中我们住在岛上。"王家小姐道:"便是你话多。"阿璐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王家小姐回顾易中原道:"易少侠,我这丫环被我惯坏了,望你不要见笑才是。"易中原道:"不妨事,阿璐妹子活波可爱不掩本色,只是叫我什么大爷可万万承受不起,我要是有这么一位俏皮的小妹却也不错,不如你便叫我一声大哥好了。小姐也莫再一口一个少侠我也极不习惯,在下虚年二十有一,想来也长你几岁,如不嫌弃叫一声易大哥便是。"王家小姐心道原来你比我年长一岁,但女儿家不好直披岁数,只道:"我知你不好意思问我姓名,我便自己说了,我姓王,名龙兴,确比你小些,那便以大哥相称了,我父母在时均以龙儿相称,你也莫一口一个小姐相称,叫一声龙姑娘便是。"易中原听她自报姓名,不觉一愣,王龙兴说道:"你定觉得我这名字怎地如男儿一般是也不是?全不似阿璐这般一听便是女子之名是也不是?"易中原道:"实不相瞒,在下心中正是这般想的。"
王龙兴眼圈一红,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王家历来人丁不旺,父母当时只有我一个女儿,希望我能如男儿般撑起一片天振兴王家,因此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十二岁时,才有了一个弟弟,可有了才一年,父母便先后离世。幸得家中几位老仆忠诚,辅佐我管着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数百人,如今弟弟八岁了,我这七年……哎……。"说到此处,王龙兴泫然欲泣,但还是忍住了。易中原见她一双美目泛起泪花,当真是楚楚可怜,开口劝导:"我是母亲早亡,父亲也在我十三岁时便离世了,幸得师父与师门婆婆照顾才长大成人,后来结识了不少朋友,嗯,只要坚强活下去,父母在天之灵自也欣慰。"阿璐与王龙兴听他一说,都忍不住流下泪来,王龙兴哽咽道:"原来你我是同病相怜。"
此时小船划入一片大湖,烟波浩渺,远水接天,易中原道:"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大湖想必应是太湖了,‘万顷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太湖果是极大,尹洙倒不曾夸饰。”王龙兴收泪道“‘渺然震来,太湖望极平无际。’太湖之大自非虚言。"易中原引用的是宋人尹洙的一首诗,王龙兴引用的是宋人毛并的一阙词,二人相视一笑,顿生相知之感。易中原见她刚刚收泪,脸颊犹有泪痕,当真是梨花带雨,美不胜收,心道:"这王姑娘其实尚不及婆婆般十分的容貌,但她八九分的容貌,两三分的书香气,又有一二分的男儿侠气,便是十二分的美貌。"越看越觉好美,不觉痴了,王龙兴被他看得心头乱跳,不知怎地却又不生怪他轻薄之意,只是场面颇显尴尬。幸得阿璐此时忙于调转船头进入一条小港,未曾注意二人神色有异。
阿璐叫道:"易大爷,太湖不光是大,还美呢,你看这一处荷花可好?!"她不得主人首肯,不敢乱叫,仍以大爷称呼易中原。二人猛地惊醒,王龙兴道:"易大哥,阿璐不敢叫你大哥,叫大爷你又不愿,阿璐,你便叫易公子好了。"阿璐轻笑道:"是了,小姐,易公子,你快看。"易中原四周一看,小船便在一大片荷花之中,红菱绿叶,鲜艳非凡,此时是五月末,荷花开放尚需一月,否则荷花盛开景色更佳。但易中原显已十分满意眼前风光,脱口吟道:"池面风来波潋潋,波间露下叶田田。"王龙兴接道:"谁于水面张青盖,罩却红妆唱采莲。"二人一人一半,将欧阳修的一首"荷叶"吟诵了出来,用在此时荷花未开之际十分贴切。阿璐笑道:"小姐,你以前总骂我说了上句接不了下句,易公子一到,可有人给你接下句了。"王龙兴与易中原略显尴尬,易中原岔开话题道:"这荷叶之间竟也有路可通,若叫我来划桨,定早已迷了方向。"阿璐道:"那是自然,我们将这一带大小水道熟记心中,便如掌纹一般一望便知,不熟悉水道的人多半是摸不清门道的。"王龙兴道:"易大哥你有所不知,小妹父母早亡,若没有这迷宫般的水道阻敌,偌大的家业早就毁在我手上了。"
小船驶入莲塘深处,阿璐停下采了数枚红菱,一一剥开递与二人掌中,易中原见皮肉光洁便送入嘴中,只觉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与杭州红菱不同,一地物产自有一地之风味。"王龙兴道:"待会过了百曲湖便离寒舍不远了,到时再设酒席款待易大哥救命之恩,现下只有红菱相待了。"易中原道:"说什么救命之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是侠义道之本份。而且今日见识了使方天画戟之人的本领大开眼界,对日后自身修为颇有好处。"王龙兴沉吟道:"少林派方字辈老僧已没有几个了,现下两辈僧人以觉悟二字排辈,俗家弟子以国民二字论辈,这人既叫吕民越,自是民字辈的少林俗家弟子,此人将少林诸般武功化入一杆方天画戟中自创一路加之轻功内力俱佳,日后武功不可限量,可惜却做了朝廷的鹰犬。"说到吕民越门派渊源,二人对对方适才未说清的各自门派大感好奇,但对方既不愿说透,自己不好追问只得作罢,想是各有难言之隐,对方若想说说自会说明,现下只有尊重人家的隐私了。
小船拐进一处小湖,面前出现了七八处分岔水道,阿璐径直划进一条水道,行了半里许又是一片小湖,然后前方又是几条岔路,如此反复有八九处所在只把易中原搞得一头雾水,现下让他自行离去,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原路的。王龙兴笑道:"这便是百曲湖了,除了本地几位打鱼人,没有几人尽识此处水道,我家也快到了。小船转过一片垂柳,远远一丛花树映水而红,易中原奇道:"江南怎会有这一处大片长着云南的山茶花?"阿璐笑道:"易公子,这便是我家小姐府上了,唤作曼陀山庄。"
易中原道:"山茶花别名曼陀罗花,此名极是雅致,好名字。"小船靠岸,阿璐扶王龙兴上了岸,虽然王龙兴一身武功,阿璐平时也大大咧咧,却不曾乱了主仆的规矩。后面几船陆续靠了岸,王龙兴道:"你们分头通知,叫大伙儿解除戒备,大伙都累了,叫厨房开饭,我在云锦楼另设小宴给易少侠接风。"众人一起答应四散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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