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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读小说网 > 为什么是华山派之江河湖海 > 第十九章 星落

第十九章 星落

        施戴子经过一日奔波到了新安境内,这一趟远行历时甚久,可说是饱经风霜,但一想到与欧阳三桥及易中原有缘重逢,又一起经历了诸种事件,经历了磨炼,大开了眼界,心胸较之从前更为开阔。想到不日就可见到久别的妻儿及门人,心中积了好多话要对他们说,因此纵马奔行不觉疲累。忽然前方路上跑来一名年轻女子,神色甚是慌张,不远处有两名大汉手持单刀向年轻女子追来。年轻女子大呼救命,施戴子勒停马匹纵下马来,见这女子年纪甚轻,只有十七八岁长相美艳,身上穿一件中原女孩寻常的花裙,但施戴子总觉得心里别扭且女子身上不知抹了什么花油香气扑鼻甚是浓烈。施戴子侠道热肠自然道:"姑娘莫慌,那两人为何追你?"那女子道:"大哥救命,我与姐姐赶集回来,不想碰见歹人意图非礼,我与姐姐跑散了。"施戴子大怒,怎么每次路过河南境内便逢恶人?!手按剑柄,便要拔剑替年轻女子出头,忽然头脑中一阵晕眩,眼中隐隐见那两名持刀大汉已迫近身前,年轻女子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连连大喊救命。年轻女子身上的异香一近身施戴子更觉眼皮发沉便欲昏昏睡去,一刹那间想明白了什么,右手出手如风一指正中年轻女子胁下中脘穴,那年轻女子应声倒在地上,两名大汉单刀竖立摆出戒备的姿势。施戴子欲奋力再战,无奈眼皮似有千斤之重再也睁不开来,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却说易中原回到近四年未曾见到的绿竹巷中,悄悄从墙头纵入院中欲给师父一个惊喜。只见绿竹翁正在院中编织篾筐,手法熟练已极,但毕竟已八十好几的人了,须发皆白如霜雪,背也驼了半截,易中原见了不禁落下泪来,自从父亲去世后,在他心中这年迈的师父便是自己的慈父。绿竹翁编好一只竹筐,喘了一口气,抓起身旁的紫砂小壶欲饮上一口解渴,一抬头见易中原正在身前落泪,不禁又惊又喜,一把扶住徒弟的双肩,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好小子,长成大小伙子了,比师父还高出一截呢,本事也见长啊,你进得院来为师全然不知,这几年跟着婆婆武功又见精进呀,为师这可放心了。"易中原哽咽道:"是师父背驼了,否则徒儿怎能比你老人家高了。"绿竹翁哈哈大笑,说道:"那倒也不错,为师年轻之时原也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子话,绿竹翁要下厨为徒儿做饭,易中原道:"孩儿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为师父炒几个好菜略表孝心,师父顺便看看我的厨艺是否有了长进。"绿竹翁道:"便依你,师父看你的表现。"逍遥派门人百技皆通,易中原手脚甚是利落,不一会便炒了四样菜式出来,绿竹翁道:"这三样菜为师教过你,这一道苏式母油整鸡却不曾教过你,我便先尝鸡肉。"挟了一块鸡肉细细品尝一番,说道:"也有七、八成的火候,是婆婆教你的吗?"易中原道:"这是徒儿吃了一回估摸着做的。"当下说了同施戴子、欧阳三桥在苏州卫府的经历,绿竹翁听罢脸色凝重,说道:"华山派倒也罢了,那欧阳氏听你一说,似是与大宋年间武林五绝之一的西毒欧阳锋颇有渊源。"易中原道:孩儿从前听师父讲过五绝之事,那欧阳锋武功毒术在当时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只是为人歹毒为众所不齿,不过师父放心,这欧阳三桥绝对是个光明磊落的好男儿。"当下又讲了几人钱塘观潮之夜痛击倭寇的事来。绿竹翁一拍大腿,说道:"抵御外侮方是我中华好男儿之英雄本色,为师大感欣慰,我与姑姑没有白教你一场,这近十年的心血值了。"当即拿出所藏四十年陈的花雕倒了两碗,与徒弟一饮而尽,易中原赞道:"还是师父酿的酒好。"师徒二人所学尽皆广博,二人谈东说西,一直聊到半夜方才睡下。

        第二日入夜时分,师徒二人白天互拆了一天的招式都有些疲乏了,刚刚睡下,忽然有人敲门,绿竹翁披衣而起,听得外面的人用日月教的切口报称是白虎堂之人有事相求。绿竹翁平素虽不参与教务,但教中有事却不能不管,开了门,进来四人,前面两人竟是白虎堂长老鲍大楚与香主赵志新,后面两人也是白虎堂中的好手,其中一人背负着一人,背上那人头蒙面罩看不清面目似在昏睡之中。鲍大楚低声道:"此是教主指定的要犯,明日我们押往总坛,洛阳分坛人多眼杂,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里够隐秘,因此今晚打扰你一回,明早我们便离开。"绿竹翁道:"既是教中之事,我理应相助,你们便在我自住的小舍旁两间住下吧,那边两间一间是前任教主原来所住的屋子我一直空着待她老人家偶尔来小住几日,另一间住着我的徒儿。"鲍大楚知道他与任盈盈的关系,不敢去左首两间住,反正只住一晚,凑合一下便是,当下与一名好手住了一间,赵志新与另一名好手看管要犯住一间。绿竹翁见白虎堂香主亲自看押犯人料定必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却又不便多问,待要自去安歇,鲍大楚想到一事又叫他过来,问道:"对了,教主传话过来你那徒弟何时能上总坛,若能与我们同行,明日上路便是。"绿竹翁原知道自己徒儿此次本就是应向问天之召才回来的,易中原十六岁成年便上日月教总坛原是几年前就说好了的。当下回道:"此事还是明日问他自己的意思吧,他现下也已成人有自己的主见了。"鲍大楚道:"也罢,这便安歇了,明日再说。”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易中原过来向师父例行请安,鲍大楚几人已押了蒙面之人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易中原一见那被蒙住头面之人,心头剧震,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刚与自己分手不久的施戴子,虽未见到面目,但近来二人朝夕相处易中原凭施戴子所穿的那件外衣与身形便确认无疑。鲍大楚问道:"你便是绿竹翁的徒儿吧?教主问你可愿与我们同上总坛。"易中原一瞬之间便判定四人都是高手,尤其这鲍大楚以自己眼下的功力尚难以应付,面上不动声色道:"多蒙教主抬爱相召,但我昨日才与师父相见,我们师徒已一别四年了,容我与师父小聚几日再去总坛报到。"鲍大楚带他去总坛接到的并非死命令,现下带手中要犯平安抵达总坛更为重要,当下也不再勉强,与绿竹翁打过了招呼一行人便告辞要走。绿竹翁道:"鲍长老总用了早饭再走不迟。"鲍大楚道:"不用了,此人教主十分重视,我们尚有两人在外,待会合之后路上用些熟食便是。"鲍大楚几人出了绿竹巷口,已有四辆骡车在巷口相侯,最后一辆骡车门帘打开,一人探出脸来,却是蓝凤凰。原来蓝凤凰与师妹也是去往日月教总坛,在盐官与欧阳三桥、易中原分别后一路路线其实相似,但阴差阳错两边再没有碰到,前后脚到了洛阳地界。施戴子在龙门与易中原、欧阳三桥分开后不久被日月教中一副坛主无意中撞到,施戴子不认识他,他却识得是华山掌门,当即向在左近的长老香主汇报,蓝凤凰姐妹也在,而她们此行为向问天所召本就是要利用五仙教的特长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正派中的重要人物。鲍大楚与赵志新一想现向总坛请示已是不及,正好蓝凤凰姐妹在此用她们擒拿华山掌门与教主指令相合应是奇功一件。因施戴子认得蓝凤凰,因此让绿孔雀扮作被劫民女靠近施戴子,一来恐施戴子武功高强不好擒拿,二来动武怕引人注目,三来教主交代重要人物最好能够生擒,便想到用一招。施戴子久历江湖,寻常的易被他识破,但五仙教制得一种似女人寻常用的花油香气扑鼻不易被识破,而且发作十分迅速,施戴子救人之余警惕之心稍懈便着了绿孔雀的道,昏迷之前虽点了她的中脘穴,但配合她的日月教好手马上给她解了穴道,一起将施戴子秘密带回了洛阳。

        因施戴子华山掌门的身份,鲍大楚与赵志新决定亲自押送,当晚上路不及便藏到绿竹翁处,蓝凤凰姐妹在一处客栈住下,联系好了骡车,准备了熟食,一大早前来会合。几人分乘四辆骡车,将施戴子安排在第二辆内与鲍大楚同处,余人成拱卫之势,向河北境内加速赶路,给四辆骡车的车资高出寻常一倍,嘱咐几个车把式不可泄露一字给外人。车把式发了一笔小财,别人死活也不关他们的事,自然满口答应。鲍大楚亲自点了施戴子的穴道让他不能动弹及开口说话,每餐便在骡车内或沿途林中喂食,大小便时也尽寻偏僻之处不让外人瞧到他的体态。一路之上虽然高度紧张所幸竟然一切顺利,这日已近正定日月教总坛所在,鲍大楚心中暗自高兴这次做得天衣无缝真是大功告成。鲍大楚万万没有想到,易中原并未见到施戴子的面目已认出了他,他们上路的当天,易中原已借口出去逛逛悄悄来到了龙门华山派的秘密联络处,将施戴子被擒往日月教总坛一事告诉了华山门人,但叮嘱华山门人万不可将是他泄露的秘密说出去,华山门人千恩万谢保证不会出卖本派大恩人。易中原赶忙又赶回了洛阳,与绿竹翁又一起呆了三天,便说要往总坛报到免得教主以为自己小小年纪就摆架子,绿竹翁为了徒儿前程自也不阻拦。其实易中原原打算至少与师父一起住上七日,但眼下记挂施戴子安危便提前动身了。

        这边华山上接到龙门的飞鸽传书,派中首脑人物压下了消息并未与一众门人讲起,只高根明、不戒夫妇、仪琳、田伯光、郑萼夫妇、秦娟夫妇、舒奇十人知道内情在一起商议对策。这两年江湖太平,日月教突然发难又未用武力,若不是易中原巧遇施戴子,堂堂华山掌门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华山派必定人心大乱,此番这般低调行动,料来向问天是看令狐冲的面子而不欲与华山派公然撕破脸皮。上日月总坛救人几无可能,唯一可行的法子还得着落在令狐冲的身上,由他出面相保,向问天碍于他夫妇二人的面子多半会放了施戴子。众人理清了思路,最后一致决定由轻功最好的田伯光去梅庄请令狐冲出山救人。田伯光早年是江湖中人所不齿的采花大盗,正派中人数次围捕他都未成功,一来因他轻功高明,二来他机智过人方能屡次全身而退。此次去往梅庄正用上了他的优势,一路潜行,竟未被人知觉。

        这日终于到了梅庄,敲响了门上铜环,一个管家出来应门,只见他头上缠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田伯光心中隐隐不安,那管家先开口问他来意,听田伯光说是令狐冲的朋友,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转眼笑意即逝又变作了先前的样子,悲声说道:"是令狐大侠的朋友便好,我适才见你过得了梅林早已料你多半是友非敌,你来的正是时候,若再晚来半日,就恐怕……"。说着眼中留下两行清泪,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田伯光大惊,说道:"管家何出此言?"那管家道:"你随我来吧。"说罢在前边带路,引着田伯光穿过厅堂来到了内室。室内用白纱帘在一丈外将床榻团团围住,氛围甚是诡异森然,只见榻上一人盘膝打坐,田伯光隔着纱帘认出正是令狐冲,见他双目微闭,神情极为灰暗。管家禀报道:"令狐大侠,您的朋友田伯光来了。"

        令狐冲闻言缓缓睁开双目,说道:"田兄,当年我因你之故才得风太师叔传授独孤九剑,又倚仗独孤九剑卷入了江湖纷争,种种机缘方得以与盈盈同结连理,今日还是你来送别我,令狐冲一生不信鬼神,这一刻似乎又不由得人不信。"他说了这一长串话语,微微喘息,浑不似习练过易筋经之人,便是连一个寻常江湖武人也不如。田伯光道:"出了何事?能令天不怕都不怕的令狐冲说出如此的话来?"令狐冲低声道:"我气力不足,让陈管家给你详述吧。"

        陈管家放声大哭,哭了好一会才止住悲声,说出了一番令田伯光犹如五雷轰顶的话来。原来月余以前,估计是另一位管家出府采购时竟沾染了天花,因为后来这管家夫妇与陈管家之妻皆死于天花,而陈管家却安然无恙。这天花乃是无药可医的绝症,而且传染性极强,起初毫无征兆,待发作之时周围常所接触之人已大半被染,偶有人天生具备对抗此疫的能力,却与武功高低内力修为深浅毫无关系。紧接着令狐妍与盈盈又相继不治而逝,令狐冲万念俱灰之余发觉自己也已染上了天花,仗着易筋经的修为苦苦支撑到了今日,换作别人早已在七日前不治身亡了。田伯光听罢泪如雨下,不想令狐冲夫妇久历江湖险恶,在左冷禅、岳不群这等武功智计俱佳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小人的一次次陷阱围攻中能活下来,在东方不败如鬼如魅天下无敌的绣花针下能全身而退,最后却与千万普通人一般折在了天花的手中。令狐冲却微微一笑,说道:"我令狐冲一生不在乎什么独孤九剑或大侠的称号,最高兴的是与盈盈夫妻一场,有了这十五载的情分我心足矣,如今我便要追随妻女而去,心中坦然向往,只有一件事要田兄帮忙,这样我便无憾了。"田伯光哽咽道:"田某不才,但令狐兄有何事相托,必尽全力为之。"令狐冲道:"田兄高义,只是日后要多麻烦你了。"令狐冲托付田伯光之事乃是代自己照顾双目失明关在梅庄地牢中的林平之,这样一来,令狐冲一生情牵的两位女子面前都做到有始有终了。令狐冲道:"这天花之毒在发觉之后盈盈已配了药水在府中四处喷洒,此时已无大碍,只可惜当时我们都已染上了病毒只是还未发作而已,府上只陈管家与林平之毫无反应,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哎,我自修习易筋经之后以为已知晓了天地万物阴阳转化的奥秘,如今看来还差的远呀!"

        田伯光道:"这林平之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双目已盲已不能为害武林,我答应令狐兄一定好生相待于他,便把他安置在华山便是,华山现下……"终于忍不住还是说了施戴子被擒一事,他本来见到眼前惨状已不想说的。令狐冲叹道:"我那向大哥原本是个豪迈之人,没有什么野心,在教主的位子坐的久了,也变得……唉,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你去见向大哥看他能否看我薄面放了四师弟,放与不放我此时也出不了力,一切听天由命吧,华山派能否逃过此劫应早有定数。现下想想,便是林平之又何必拘他十几年于地牢,那‘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辟邪剑法谁不惜代价地想学便学去好了,他的曾远祖林远图当年不是也凭同样的剑法除去了不少宵小之辈吗?关键在使剑之人,而且邪不胜正,终有克制邪魔的法子。"这个豪放不羁之人临终之时句句已近禅理了。令狐冲又道:"我没有什么给你留下,盈盈的小徒孙已习全了盈盈师门的秘籍,我已将其烧毁了,你到时将待会陈管家给你的小册子带给那孩子就是了。册子上盈盈详细记述了自己得天花时发病的过程,那孩子现在日月教总坛,叫做易中原,虽只一十六岁但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代宗师,但这不重要,关键是他精于医理,告诉他婆婆望他能攻克天花绝症,造福天下苍生。"陈管家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田伯光接过翻看,果然皆是盈盈所写天花病症:寒战、高热、乏力、头痛、酸痛、惊厥、昏迷、疱疹、结痂、脱痂一个个字眼触目惊心,田伯光想象盈盈在诸般苦痛中坚持写下各种症状,此心堪比救苦救难的菩萨,相信如若天有神明盈盈与令狐冲这等大好人来世必有福报。令狐冲最后对田伯光道:"田兄,你这便带林平之离开梅庄,钱财乃身外之物,庄中之物尽数留给陈管家便是,这一阵若没有他,这一大家子病人不要说伺奉,连入土为安也做不到,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我也已命在旦夕,你便不要推辞了,最后把我葬在妻儿身旁我便含笑九泉了。"陈管家拜伏于地,泣不成声。过了好一阵,令狐冲道:"田兄,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见为好,希望你心中永远是我二人斗酒比剑时的模样,快快去吧。"田伯光一咬牙,拉着陈管家出了房门,心中暗祷令狐冲一路走好,与妻儿在天上团聚。

        陈管家一边抹泪,一边领着田伯光来到另一间屋子,掀开屋中床铺被褥,揭起床板,下面是铁板上有铜环,陈管家道:"以前都是令狐大侠帮我掀开,今日只有你来掀了。"田伯光用力一提,铁板被提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那铁板四尺来阔五尺来长又甚为厚实极是沉重,别说陈管家,武功稍低之人也提它不动。陈管家沿着洞口下架设的梯子慢慢下去,从前这梯子是没有的,只因两位管家不会武功这才加设。田伯光跟着下到洞内,借着墙壁上油灯光亮看出是在一处地道中,跟着陈管家先后过了一道石门、一道铁门,感觉地道一路向下倾斜,行了百余丈后,经过最后一道四层门到了关押林平之的地方。田伯光知道此地原是关押任我行之处,任我行武功智计俱是当世超一流的,理当如此防备,但还是被向问天用计救出,引发了江湖一连串的震荡,无数人的命运由此改变。这林平之是当世唯一知晓辟邪剑法的人,押在此处也是无奈之选。陈管家开了铁门,朗声说道:"林少侠,今日便放你出去"门内一个尖锐的嗓音哈哈大笑,甚是刺耳古怪:"令狐冲这小子死到临头了才来这套假慈悲,这月余来我早觉不对,不但令狐冲不见面,连那几个家仆也不露面,翻来覆去便是你老陈一个人,想是府中传了什么恶疾都死光了吧。"他双目虽盲,但天资聪颖居然一猜便中。陈管家哽咽道:"不错,主母及小主、拙荆还有那管家两口子均已死于天花,令狐大侠也已危在旦夕,老天爷却偏偏叫我这个无用之人独活。"

        田伯光此时已看清屋内床上坐着一人,双目微闭,肤色惨白,又穿了一身白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极是诡异,正是林平之,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不过他长相俊美,看起来还颇显年轻。令狐冲对他不似当年任我行囚居之时,床上铺的不是草席而是锦被,手足也未上铁链束缚,林平之所长只是剑法,内力平平,铁门石门凭他是打不开的。林平之又道:"恒山派的小尼姑们喜欢他,让他做恒山掌门;老魔头的女儿也喜欢她,嫁给他做老婆;就连少林方丈也破例传他易筋经救了他的命,怎么样,最终还不是死在了我林平之的前头!他钟情的师妹还不是嫁给了我。"说罢,又是哈哈大笑。田伯光见他言语刻薄无礼已极,真想上去掴他几个耳光,见他盲着双目对着墙壁说个不休,又想他囚居这西湖之底一十几载难免心性大变,便忍住了。说道:"在下田伯光,带你去华山颐养天年,去与不去,尊驾自便。"林平之尖声道:"是你,你也入了华山派吗?去,我为什么不去。"说罢从床上坐起,直直走出了房门,他十几年待在此屋不必目视对地形了然于胸。田伯光一愣,说道:"好,跟我走吧。"牵着林平之的衣袖跟着陈管家慢慢回到地面上。

        林平之长年不见阳光,但他双目既盲也不惧阳光刺目,只是一晒到太阳,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连说:"讨厌,难受。"陈管家把田伯光悄悄领到一边,低声说:"因怕天花外传,主母等人都葬在府内的小花园中,日后祭奠之时怕你不知。"田伯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眼泪,转身带林平之出了梅庄,更不回头。当日晚间,一代大侠令狐冲在梅庄溘然长逝,陈管家依他之嘱将他与盈盈合葬,墓中只放了二人平素吹奏的一把洞箫,一张古琴。同一时刻,田伯光雇的骡车内坐了林平之,自己不愿与他同坐,正与车把式闲谈,忽然车把式叫道:"客官,快看。"一指西方天际,只见一颗流星头大如斗在天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光迹,坠落在了遥远的天边。

        后来,陈管家接手了梅庄的财物回到杭州乡下老家,成了一名常做善事乡邻敬重的乡绅。那一幅绿竹翁送与盈盈的《富春山居图》也在财物之中,辗转为书画大家董其昌购得,明末时宜兴人吴洪裕得到此画爱不释手,临死之时竟要焚画殉葬,被其侄吴静庵从火中救出,可惜断为一大一小两截,长的一截被称作无用师卷,短的一截被称作剩山图,如今分别藏于台北故宫与浙江省博物馆,不知何时能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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