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人结了帐,向北出发,不走杭州,欲经南京北上去往河南。一路之上,一会施戴子讲中原武林典故,一会易中原讲沿路历史故事地理风情,一会欧阳三桥讲西域的异域风情,有时更相互切磋武学心得,虽说是三个大男人同行,没有,却也不觉寂寞无聊。
这一日进了苏州城,但见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特色鲜明,易中原道"苏州城中富贾人家园林小景别具特色,但我们总不能不请自到去人家做客吧。"想到既经苏州却看不到园林景致,言下甚为惋惜。说话间,三人路过一户大户人家,门前两座石狮把门,竹枝从高大的院墙露出头来,庭院深广不知有多大一片。一阵吵闹谩骂声中,两个家仆模样的人将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赶了出来。一个家仆叹道:"诺大一个苏州府,这已经七、八个郎中来过了,居然治不了老爷的病。"南方习惯大夫是叫做郎中。欧阳三桥道:"你们老爷得了病吗?让我瞧瞧,或许有救。"那家仆见三人牵马而行身负宝剑显是江湖中人,说道:"你又不是郎中,又没有挂着药葫芦,怎会治病?"欧阳三桥哈哈一笑,说道:"江湖中人日日在刀头上舔血,这疗伤解毒才是活命的根本呀!"那家仆一听倒也有理,再说此时死马权当活马医,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了许多了。当下让另一家仆留在门口替三人看住马匹,自己带路领三人进府,之所以不让三人马匹入府,是想着多半治不好老爷一时半刻便让三人滚蛋免得啰嗦。
三人进了府内,穿过一处厅堂,厅堂后是一大片池塘,塘中耸立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群千姿百态果然气派,三人不及细看,又跟着穿过一条长廊。易中原心细,见长廊递次绘着一年四季十二个月的时令花卉,廊周竹林环抱,间有凉亭供人小憩,亭中石桌石凳,石桌上又刻的有纵横十九道的围棋棋盘。再观察整体布局,中间是一层层递进的厅堂,四周无数小屋一排排环伺左右,三人心想:"这富贵人家果然会享受,这不知要花费多大一笔巨资,不知养了多少奴仆侍奉主子。"三人穿过长廊,又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大屋,那家仆说到了,向门口站立的婢女低声说了几句,那婢女又进屋中通报,一会出来领众人进了大屋。只见大屋正厅俱是花梨木家具,中堂悬着一幅赵孟坚的山水画,易中原一见便知是真迹无疑。这赵孟坚是宋时皇家宗室,乃三人观潮之地所属海盐人氏离苏州倒不甚远,易中原知道赵孟坚擅画梅兰竹石,尤擅白描水仙,这一幅山水画倒是少见。三人随着到了内室,只见一只精雕细刻的花梨木大床上卧着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昏睡不醒,床边有几名女眷掩埋低声哭泣。
欧阳三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参香,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又给大床上的男子把了脉,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当下说道:"你家老爷此病可治,只是诊金不菲,只因我这解毒药配制十分不易。"一个中年贵妇问道:"不知郎中所言诊金几何?"欧阳三桥道:"需得纹银三百两。"那贵妇淡淡道:"若能医好我家老爷,必奉上诊金一千两,只是……"欧阳三桥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易中原处交换来的百毒散,说道:"此药一服,保管你家老爷起死回生。"贵妇将信将疑,接过药丸,吩咐婢女给大床上男人服下。只一炷香功夫,那男子口中哎呀一声,慢慢苏醒了过来,几个女眷喜极而泣。欧阳三桥笑道:"诸位莫着急高兴,待我除了这病根再欢喜不迟。"说着朝室外走去,众人虽然奇怪,还是留了一个婢女服侍老爷,其余皆随欧阳三桥到了室外。
欧阳三桥观察四周,左边几枝绿竹,右边却是一大片美人蕉长的甚是繁茂,他在美人蕉丛中观察一番,口中说道:"是了,应在此处。"这美人蕉性喜阳光,原产粤地,江南大户人家方种植的有,此花叶片宽阔又因一长连片是以花丛下却甚阴凉。欧阳三桥口中唿哨两声,袖中钻出那条小银蛇蜿蜒而下直如蕉丛中,不一会,一只红头蜈蚣从蕉丛中急急跑出,甚是迅捷,但身后小银蛇速度更快,身体在地上游动几下已追上那红头蜈蚣,忽地身子一弹,直扑在红头蜈蚣身上,一口咬住蜈蚣,又几口将蜈蚣吞人腹中,自行从欧阳三桥脚面爬上,自己回到欧阳三桥袖中,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易中原道:"据我所知,蜈蚣分红头、黑头、青头三种,红头蜈蚣是三种里体型最长的,比其他两种体长一倍,怎的这红头蜈蚣反倒比寻常黑头、青头蜈蚣还短?"欧阳三桥道:"此物是天下罕见的毒虫,我家传一本《奇虫录》中载有此物,此虫与寻常蜈蚣喜食肉食不同,最喜取食人参,因蜈蚣有天龙的别号,因此唤作参天龙,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到,因蜈蚣性喜阴凉,我在这蕉丛下放小银蛇搜寻,果然就找到了。小银蛇最喜吃其他毒虫,这参天龙终日在这府中偷食人参,体内聚集了大量火毒,小银蛇将他吃下,半年之内再不用取食。"又对那贵妇言道:"府上老爷日日服食人参进补,这参天龙便跟着享用,但凡事过犹不及,这人参补气原具奇效,你家老爷日日进补又都是精品老参,体内虚火愈来愈盛,到得今日体内散出的参香已比百年老参更吸引参天龙,因此参天龙便啮咬你家老爷进食,使你家老爷体内虚火更重已足以致命。其实前边来过的郎中间也有良医,定开了萝卜汁下火的方子,已稳定了病情,只是他们解不了参天龙火毒之强,因此不能根除。"那贵妇道:"前边来过的郎中里确有两位开了萝卜汁的方子,但因老爷不见明显好转,因此以为他们也是庸医,如此说来还是冤枉了他们。"众人回到室内,见那男子已能低声说话,但毕竟气力不足,欧阳三桥掀开锦被一角,在男子左足小指上找到一处细小的红印,说道:"诸位请看,这便是参天龙下口之处。"众人俯身细看,无不叹服。欧阳三桥道:"我这一粒丸药化去了半数火毒,病人已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半月,每日两次萝卜水不可间断,这人参自然是要断了的。待一年之后可恢复进补人参,进补多少需得问问前面开了萝卜水方子的那两位良医任意一位即可,再不能随意进补,府上虽然富贵,但人参也不可当白菜样来吃。"
那贵妇脸上一红,忙岔开话题:"去,取一千两纹银给郎中诊金。"当时一千两纹银足够寻常人家十余年的开销,但这贵妇说来轻描淡写浑不当成一回事。欧阳三桥也不客气,接了十锭百两制的大银元宝,将其中八锭收入一只皮囊之中,对那贵妇道:"若没有前面两位良医稳住病情,便等不及我来病人已回天乏术,这两锭纹银可给他们每人一锭。"那贵妇颇感惊讶,想了一想,对领众人进府的男仆道:"福来,你去账房再支二百两银子,给华郎中、孙郎中家中各送去一百两。"福来领命去了。贵妇转向欧阳三桥道:"先生做事光明磊落,令我等佩服,但那二百两毕竟还是该由我们付给郎中才对。"那大床上男子低声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上我卫府的地方只须说上一声。"欧阳三桥道:"看二位也是性情中人,卫老爷家资颇丰,日后省下的人参钱不妨拿出来惠及桑梓,那也是行善积德了,卫老爷必有福报。"那卫姓富豪道:"先生说的是,我这便拿出五千两修补城中各处桥梁。"苏州河环城而行,城中遍布大小桥梁,有的桥年久失修已临垮塌,此举确是大大的善举。卫姓富豪说了几句,微微喘息起来,毕竟是大病初愈。欧阳三桥拱手道:"卫老爷依我之言静养便是,我们这便告辞了。"那贵妇道:"这可使不得,怎么也得吃了午饭再走,再说福来讲了你们还有马匹,也牵入府中补足精料才好方便你们赶路。"欧阳三桥一想也对,便点头答应了。
三人一生中从未在大富大贵人家中吃过饭,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但见糕食点心做工精巧见所未见,冷盘荤食闻所未闻,每样都是青花小盘装盛但品类繁多,流水价上了几十种被欧阳三桥强令止住,否则还不知要上多少种类。欧阳三桥食量在三人中是最大的,但一样一口也吃得饱了。易中原以前在绿竹翁处吃过几样听过几样,今日一并补齐了,饭后,小啜着雨前龙井说道:"以前只闻其名,今日这蜜汁豆腐干、松子糕、木渎枣泥麻饼、猪油年糕几样点心吃到了,松鼠桂鱼、响油鳝糊、西瓜鸡、太湖莼菜汤几道名菜也尝过了,苏州美食果然名不虚传,欧阳叔叔,今日又沾了你的光了。"欧阳三桥道:"若没有你那百毒散对症,我也只能干着急。说来诊金也应有你一份。"易中原道:"那倒不必,日后欧阳叔叔那本《奇虫录》借我一阅便是。"欧阳三桥大笑:"你这算盘打得好精,也罢,世上之人手握良方往往不外传,不知耽误了多少病人的性命。你我二人日后互相切磋,决不藏私,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易中原起身道:"小侄谨遵欧阳叔叔教诲,跟着欧阳叔叔,小侄学会了不少为人处事的道理,终生受益,特此谢过。"说罢,深深一揖。施戴子道:"哎呀,我好后悔耽于武学,这医术实是一门精深的大学问,于己于人皆大大有利。"易中原道:"施叔叔正值盛年,既通内气之道,入门医术甚易,如今从头学起还来得及。"施戴子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说‘不耻下问‘日后你二人闲时可好好教教我。”三人吃饱了,又在福来带领下参观了一番府中景致,此番细细看过,算了了易中原的心愿,不禁感慨工匠的奇工异能中华文明之博大精深。
三人的马匹在卫府美美吃了一顿精饲料,个个精神抖擞。那贵妇送三人到了府门,福来与几个男仆牵了三人马匹送出府门,三人上马扬鞭告辞而去。路过四海钱庄,提了那一千两纹银进了钱庄。一千两纹银百斤之重,但欧阳三桥提着毫不费力,在柜上兑换成了一张五百两,五张一百两的会票,将其中三张一百两的放入珠宝款中,送与蓝凤凰的那块海蓝宝石所差的款额终于得以补齐,心中一桩心事方了了,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但不免又想起了蓝凤凰,紧接着又暗暗叹了一口气。三人一路向西北而行,这一路三人话语相投,聊兴甚欢,施戴子从二人处一路下来已入了医术之门,经过一段漫漫长路,这日终于已近洛阳。施戴子带二人到龙门华山派的联络处,交代了门人这二人都是可信赖的好朋友,日后可到此处传话与自己联系。欧阳三桥与易中原见他将此秘密之处毫不隐瞒地介绍给自己,心中感动。在龙门稍做修整,三人依依惜别,易中原去洛阳最近,施戴子自会华山,欧阳三桥却要去往山西,经洛阳之时便不做停留直接赶路了。易中原与欧阳三桥到了洛阳让他去绿竹巷稍坐,他婉言谢绝了,说你师徒二人几年未见,我就不打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