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麻领余众径赴粤地,中途遇见另一部海寇将书信带到了汪直手中。汪直看罢书信,召集各部首领相商,内中最是油滑的邓文俊道:"叶麻既以杀人如麻而得名,不是被打惨了是断不会跑到粤地避开什么戚家军的锋头的,看来我主须得小心为上。"汪直道:"戚家军确是不比寻常官军,我也是同其交过手的,上次我带的人马只几千是以不敢恋战,这叶麻却是带了近两万之众而去的呀!"邓文俊道:"属下以为,我军依仗小船摆渡人马,受小船数量容量所限,每次登岸人马不过一两千人,而戚家军在岸上以逸待劳每次都是以多击寡,我们焉能不败。"汪直拊掌道:"文俊高见,看来我们需好好策划一次大规模登陆,叫戚继光难以首尾相顾,到时可一举歼灭戚家军,除了此人,这等脓包朝廷估计也再难出第二个戚继光了,我等重振往日雄风便再无阻碍。"邓文俊道:"那叶麻主公如何处置?"汪直道:"他既走远,便先叫他到粤地探探路也好,日后我们纵横海上早晚必会相见。"至于相见之后为敌为友,汪直这番话这般隐讳,众人也不便追问不休。
果如邓文俊所说,之后几次规模不大的倭寇入侵岸上皆被官军杀得片甲不留,戚家军的威风一时传遍沿海几省。戚继光依易中原攻心之计索性在每名军士胸前后背绣上一个大大的"戚"字,算是接受了倭寇所传的"戚家军"这个"封号"。自此,浙江沿海倭寇远远在海上见到军士身上的戚字便望风而逃,而浙省从前观望的青壮子弟此时却来纷纷投军,戚家军规模一举扩充至两万人。此时朝中除了奸相严嵩当道之外另有徐玠为相颇识大体,戚家军的粮饷得以补充到位,于是军中以老带新日日操练军械战阵,声势更振,数月来倭寇已不敢登岸犯境了。就在盼望和平安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大多数人以为曙光将至的时候,那些被断了生财之道居于岸上长期与倭寇勾结的人坐不住了,纷纷通过各种手段联络汪直促其剿杀戚家军,他们愿为内应。
汪直犹豫不定之际,一位重要人物的书信让他眼前一亮,原来浙江总督胡宗宪以朝廷之名向汪直承诺准许"通商互市",约他上岸相商。合法通商乃是自命心怀天下的儒商的汪直一生所求,从前朝廷禁海令浙江沿海居民少了一条大活路,很多民众都暗中支持自己海上走私以共同获利,自己也迅速发达起来,可随着暴利引来的各路倭寇对海边居民的烧杀抢掠大部分乡绅都开始转为与倭寇为敌了,虽还有一些岸上的采办与自己勾结但生意一日比一日难做却是不争的事实。再想想戚家军之威,连叶麻都远遁他乡了,如今戚继光的顶头上司既有和意,若自己不冒险一试,有可能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众部下不乏相劝之人,汪直笑道:"我又不傻,到时我自有计较。"命亲随舰队泊于舟山岑港,自己却在船上并不登岸。第二日便报浙江总兵卢镗来见,汪直问道:"一行几人?"回报便只卢镗一人,汪直暗忖自己为之头痛的戚继光不过位居参将,其上尚有副将、总兵,这卢镗正是领浙江一省官兵最大的将领,他既亲来而且不带随从护卫看来颇有和谈诚意,即命厅中奉茶。
卢镗一身便服与汪直见过礼后,说道:"连年兵祸,浙省百业俱废,总督大人为苍生计,上书朝廷力争来了在浙省设埠通商,望你不要错失良机。"汪直虚与伪蛇与卢镗客套一番却不将和谈之事说死,卢镗坐了一阵拜别自去了。自卢镗后,浙省大小官员又有数拨人员来到岑港劝说汪直,汪直一并客客气气地接见,只不说何时上岸和谈。
这一日,报说徐文长来见,汪直脸色一变,这次却是邀客人到密室一谈。第二日,汪直便命舰队起航赴定海港,到时自己从定海上岸与胡宗宪面谈开埠通市。下属皆大为不解,养子毛海峰道:"此前浙省大小官员来了几批,甚至总兵都亲来相邀,父亲皆不言上岸之期,这徐文长并无功名乃是一介寒儒,为何父亲一夕交谈便定了上岸时日地点,孩儿心中实是大惑不解。"汪直笑道:"总督管理一省军政,总兵府县得受其节制,但总督府中并无自己的属官,这徐文长虽无一官半职却是总督自己请的幕宾,此人日夜随在总督左右方是总督真正的心腹,乃是无职无名握有实权的大人物,此中关节你们又哪里知道,而且文长昨日已为我许下重誓此次和谈实是赤诚已见,文长定不会害我。"邓文俊道:"主公观察官府多日,原是在等真正关键的人物出现,那胡宗宪为何不亲自来见主公?"汪直道:"文俊说笑了,胡宗宪贵为一省总督又如何会亲入我这最大的‘贼首‘帐中而来,文长是其贴身亲随既来见我便如他亲来无异了。"邓文俊道:"不管怎么说,主公还是多留几个心眼为上。"汪直正色道:"文俊忠心可嘉,今日我在此言明,若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要忠心拥戴我儿继掌大业,若有人不听,人人得而诛之。"说着一指毛海峰,几部首领一起躬身说道:"主公所命,属下无敢不从。"毛海峰泣道:"父子一体,儿愿代父亲走上一遭。"汪直大为感动,一把抓住毛海峰双臂说道:"吾没有看错人,汝虽非吾亲生,却至孝如此,得儿如厮,吾后继有人矣。也罢,儿便先行上岸打探一番。”
毛海峰代父面见胡宗宪后,胡宗宪对其厚抚一番,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这才又引汪直相见。戚家军近来虽连获胜,但汪直所部近二十万人大部仍在,这胡宗宪以朝廷之名邀汪直和谈确是出自真心。此事既瞒了戚继光又瞒了朝廷,胡宗宪料得朝廷这几年疲于沿海战事,连江南所贡特产进献京城的海路都被截断,自己先斩后奏之举朝廷必定不会责怪,这是同幕僚徐文长仔细商量过后做出的决定。胡宗宪见到汪直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表明了自己招抚互市的诚心,汪直道:"总督大人既以诚相待,汪某也必回报之,只是具体事项还需细细相商。"胡宗宪道:"要做此事,绕不过一人,你须见此人一面,反正我已定大局,具体事项你正可与其相商。"汪直道:"总督大人说的是……?"胡宗宪道:"浙江巡按王本固,他亦是名正言顺的一省之主,不见他恐怕日后各项事宜不好展开。"汪直道:"今日与总督大人一席长谈,汪直和谈决心已定,大人既说此人非见不可,我便去杭州见一见他,正好杭州城中妻儿我也久未谋面了顺路见上一见。"胡宗宪笑道:"这是人之常情,你想一想,我若无诚心,又如何能让你妻儿老小安居杭州这么多年?"汪直一愣,恍然大悟,躬身一揖到底,说道:"大人雅量,汪直感佩万分。"
王本固正在与下属议事,忽报汪直求见,不禁一愣,问道:"汪直,是哪个汪直?"衙役回道:"禀大人,此人自称是五峰船主汪直求见。"王本固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吾于此贼恨之入骨,不想今日竟自投罗网,今日便是为我一省百姓除害之日,却不知他此行共是几人,现下只数十名衙役在此,若再去调兵恐误了大事。"衙役回道:"启禀大人,汪直一行只两名随从共计三人而。"王本固笑道:"如此乃是天赐良机于我。"当下吩咐如此如此,安排妥当后叫汪直进见。汪直进了巡按衙门,但见衙役执皂棒而立,正堂案边另有八名腰佩单刀的护卫不怒自威,但他乃是见过大阵仗的,向堂上一拱手道:"五峰船主汪直见过大人。"王本固厉声道:"你乃一介草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汪直笑道:"大人说笑了,汪直纵横海上向来只有别人跪咱家,今日若不是总督大人力劝吾来与大人相商开埠通商大事,咱家自在海上逍遥快活便是。"王本固道:"怎地是总督大人叫你前来?"汪直头一仰,笑道:"怎么大人不知么,现下大人知道了吧。"王本固眼珠一转,厉声喝道:"左右将这海上巨寇与我拿下了。"汪直身旁两名亲随久经沙场,立时摆开架势准备反抗,汪直笑着示意他们停手,说道:"大人今日既非要拿我,便给大人这个面子让你拿,不过汪某话说到头里,是巡按官职大还是总督大人官职大,到时巡按大人莫怪某不曾提醒。"王本固见他嚣张如此,预先准备一涌而上的格斗擒拿倒也省了,心中又气又好笑,说道:"既如此,见过总督大人到时再说。"一挥手,众衙役用早备下的绳索将三人五花大绑起来,王本固道:"先将三人押入大牢。"汪直嘿嘿冷笑,并不反抗挣扎,任由衙役带走。
王本固僚属一人说道:"大人果断行事将这祸害我省的巨盗一举擒下,只是总督大人那……。"王本固笑道:"我早有计较,你马上修书一封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就说已擒得巨寇汪直,待朝廷示下。"僚属赞道:"大人高明,此事捅到了朝廷,总督大人便也无力相护了。"胡宗宪几日后得知究竟,也上书朝廷说明安抚汪直以平倭乱,开埠通商利国利民的种种道理。嘉靖皇帝为帝之初,推行新政,大赦天下,抑制宦官,整顿朝纲,诛杀了钱宁、江彬,又减轻租银整顿赋役賑济灾荒,还勘查皇庄和勋戚庄园退地于民鼓励耕织,且集异纳谏勤于政务,对倭寇也是坚决征剿,可惜渐渐笃信道术,采女以补阴,以致为宫女合谋勒杀未果,其后深居西苑,不敢回大内居住,传说每晚备二十七张床榻以迷谋逆者,就连太子也不得见上一面,二十余年不上朝理政,以致严嵩与严世蕃父子执掌了大权。好在嘉靖虽不上朝,每日的奏章还是由内监带入亲自批复然后带给群臣,严嵩尚不敢生异心只以投上所好维系自己的地位便心满意足。此次浙江督抚之争嘉靖皇帝因长期主张剿倭还是倾向于王本固的,但胡宗宪既是一省总督且所言亦不无道理,一时无法决断,便诏令先将汪直收押再做计较。如此一来,胡宗宪倒也不敢将低自己半级的王本固怎样。
毛海峰闻听汪直被押,即宣布自己继汪直位,众人因汪直有言在先,且他又是汪之养子便均无异议。毛海峰决意出兵给大明朝廷一个教训,教朝廷知道不允招安的后果。他同邓文俊几人商议道:"戚家军虽然可怕,但兵力集中于宁波附近以拱卫首府杭州,浙省南部虽有官军却非戚家军,我意舰队直下台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直过了数月,毛海峰方率大小船只百余艘突袭台州,毛部杀死数百名百姓的消息传遍了浙省。
戚继光召集主要部将与中原群豪议事,鉴于戚家军已有两万之众且鸳鸯阵均已练熟,当日七千戚家军尚不惧叶麻两万之众,如今大可分兵几处以防台州悲剧重演。最终议定陈大成率一部与少林五台伏牛群僧守台州;金华军首领率一部与日月教丐帮守海门;戚继光自领一部与武当华山两派往宁海,并请宁波海道总兵发兵,水陆会剿毛海峰部。戚继光道:"这毛海峰比之汪直狡诈有过之而无不及,偷袭台州一事便足以说明。汪直被收押后,他竟隐忍数月按兵不动,教我们以为汪直余部群龙无首已自乱阵脚不敢再行掠杀,结果被他一击而中死了几百位百姓,此次行动几乎动用全省水陆兵马,务求必胜,否则后患无穷。"中原群豪此次分为三拨人手便如同叶麻大战时分法无异,众人这几年跟随戚家军大小数十次并肩战斗,情谊早已坚若磐石,当下几派依依话别,各随所部前往驻防之地。
朝中得知台州噩耗,嘉靖皇帝大怒道:"听说汪直在海上自称‘徽王‘早有不臣之心,实则一贪利贼寇耳,难道我还不敢杀他吗?!"当即下诏三司会审汪直之罪,结果自是判汪直于收押地杭州斩首。汪直得知消息后,仰天大笑三声,并无恐慌之态,只要求临刑前见上在岸上生活的妻儿一面,王本固回话道:"汝虽罪不可赦,然妻儿一直居于杭州并未参与汝种种恶行,临终话别人之常情,本官允了。"腊月二十五日,杭州虽处江南,也已寒风刺骨了。汪直的死刑在省城宫港口执行,汪直子抱持其大哭,汪直取下发中金簪授其子叹曰:"不意典刑兹土。"至死也无悔意。胡宗宪在执刑后对同来监刑的王本固道:"此人一死,倭患必更盛,奈何无人听我招抚通商之策。"王本固正色道:"总督大人亦是为民生计,吾岂不知,下官在此不愿多辩,只以三司集议之词回复大人:汪直始以射利之心,违明禁而下海,继忘中华之义,入番国以为奸,勾引倭夷,比年攻劫,海宇震动,东南绎骚,上有干乎国策,下遗毒于生灵,恶贯滔天,神人共怒。"胡宗宪听罢默然,怏怏而去。
毛海峰台州尝到了甜头,愈发认为不集军攻打一处惹来戚家军围攻的战法是对的。即命邓文俊等人各领一部散于浙省沿海,伺官军薄弱处以小部轻便之军速攻速退不可贪恋,如此每次所获虽少,但必扰得官军疲于奔命,而自己有琉球退路,这般耗峙下去吃官饷的官军定先支撑不住。毛海峰打得如意算盘,他却不知自戚家军声威大振倭寇不敢大规模侵入岸上后,不但陆上官兵得以系统操练人马,而且浙省水师也得以从容制造了不少大小船只,其中倭寇的大船更是成了官军制船的模范。
这日晚间狂风大作,戚继光便早早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天色转晴便邀了清虚与施戴子二人共进早餐。现下只武当华山两派群豪在他营中,因此叫二人时常与己一同用膳极是方便,从前每派首领都须叫上,便不似如今这般便利了。三人早饭后一起观看指点军士操练,将到午间,戚继光又邀二人共进午餐,二人正在客气推辞,忽有快马急报军情而来。戚继光忙接过急报阅看,清虚与施戴子二人见他脸色凝重,不知出了何事,却又不便相询。戚继光仔细从头至尾阅过急报后,忽然仰天大笑,众人皆不解其意,戚继光将手中急报递到清虚手中,清虚与施戴子一起看罢,也大笑起来。清虚笑道:"总兵大人这是效当年周郎赤壁破曹之法,不想千年之后此法仍旧有此奇效。"原来送来的急报却是大喜事,毛海峰分兵袭扰浙省全境之法固然令官军日日不敢懈怠却也伏下了极大隐患,这几日他身边仅有大船四艘两千兵马相随,泊在舟山岑港中,昨日狂风大作,宁波海道总兵灵光一现用周瑜火烧赤壁之法,以数十艘小船满载硫磺顺风而下将在港中的毛海峰的大小船只一并引燃,风助火势顷刻间将毛海峰两千人马连船几乎烧尽,毛海峰本人也已在大火中丧命。
清虚与施戴子一起向戚继光送上祝贺,戚继光笑道:"清虚道长,此次火烧毛海峰你武当派又立奇功,要知道若不是玄高道长擅长制造火器,官军如何能有这许多硫磺备下克敌制胜。"清虚师侄玄高当年便携两万斤埋于恒山欲与任我行率领的日月教人马来个玉石俱焚,由于任我行猝死,任盈盈接任教主后与恒山掌门令狐冲喜结连理便没有用上,不想今日玄高这一所长用到了抗倭大业之上且立下奇功。戚继光又道:"毛海峰之死固然可喜,更加可喜的是我浙省别部官军也已能独当一面了,说实话我对‘戚家军’这三字是又爱又忧的,从前只我一部能御敌杀寇,别部几无战力,如今我再也不用担忧戚家军独木难支了。"施戴子道:"将军所言甚是,汪直父子虽皆已不存,但汪直余部尚有数万人马,他们自会另选首领,早晚仍是祸患。"戚继光道:"所以我适才方说别部官军战力大增才更为可喜,欲彻底剿灭浙省倭患,光有一支戚家军还不够,须得全省官军团结一心共同出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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