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座被栅栏围起来的小院里,坐在轮椅上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惬意地享受着午后时光。年老的这个叫骆玉山,年轻的这个叫古柏,他们身旁立有四十岁左右男管家正在烹茶,锅里的水将要沸腾。
这时,从门外跑进来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将手里拽着的东西呈于古柏。小厮跑得急,信递到古柏手里时,已被揉得面目全非,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对管家说道:“吴伯,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管家吴伯,刚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体型健壮,一双眼睛非常犀利,谈话时炯炯有神。此时吴伯的脸上,却出现了多重表情,每一重都生出一种好笑之感。他极其恭敬地答道:“少爷教训得是,是老奴办事不周,这就下去严格管教!”说完转头斥小厮:“你小子,还不给少爷认错!瞧你一身软骨头,连这么件小事也办不好,哼,非把你卖去当苦力不可!”
吴伯又回身讪笑道:“少爷,春日里喝点春茶解解乏,老奴去给您跟骆叔准备些点心。”
古柏嗯了声,随即撕开信的边角,朝里面吹了口气,向下抖了抖,掉出两朵淡黄的雏菊。待信纸展开后,纸上也散发出淡淡花香。
“又一年春时啦!骆叔。”古柏举着信高兴地对着另一张轮椅上,正自顾玩手指的老人说:“孙竹君说那两日下雨,烟烟换了新行头,还订做了当下最时髦的长靴,您看看她,多大了,还是像小时候那般”突然,古柏的话语停顿住了,表情也凝固在了一起。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午后,他却打了一个长长的寒颤,浑身不住地抖了起来。古柏高高地抬起手,把信对着太阳,太阳光从薄薄的纸面透过,他眯起眼睛看了又看,照了又照,却怎么都看不清似的。他又用双手支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离太阳光更近些,似乎这样就能看清了,可那双腿刚离开轮椅就住地摇晃起来。他再次把信举起来,待终于看清时,却仿佛被人抽走了全部气力,信的最后一页竟是份验尸报告。
“卒。。。谁卒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吴伯!吴伯!”一个‘卒’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在这份惨白的报告上扭曲起来,报告上的一笔一划似乎都拿着一把斧头向他砍来。
这沉重又狠厉的千万只斧头把他从轮椅上硬生生地赶了下来,倒下的时候,椅子一虚,头颅径直撞向石桌边角,血霎时间顺着桌腿流向了地面,地上一滩艳丽的红色。
从屋里正端着甜点出来的吴伯,见到眼前这一幕,双膝一软,整盘的瓜果落到地上,他失声惊呼起来:“少爷!少爷!”又焦急地对陆陆续续出来的佣人喊道,“快!快去请医生!”
地上的人儿侧转着头,固执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轮椅上的老人,他的嘴唇抖动着,似乎拼命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唯有那双眼怔怔地望着老人。然而视线那头的老人,却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注意,只专注又投入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反复数来数去,从1到100,又从100到1专注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样一个动作,他已重复了数十年,不知疲倦地喃喃道:“二二、二三、二四、三十二、三十六、五十八、八十八、九十九”
时间如白驹过隙,许多年后,当孙竹君立在小院门口,出神地看着眼前空旷的院子时,早已没了当初那些时而美好或又时而惨痛的影像,这些历历在目又恍若隔世的影子,连同院子的杂草一般迷蒙了双眼。
出神间,忽有男人从身后环抱住她,将她拉回现实。男人的胡渣扎得她的脖子生疼,握着她的一双手生了厚厚的茧子,有点儿扎人。她吱一声喊痛,回头看见来人,抹抹眼角,抿嘴弯出一个笑。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乡下的普通农民,对她却是极好的,结婚二十几年,二人从未争吵过一次。如今他们的儿女也已各自成家,再过些时日大孙子就要出生了。她钻进丈夫的怀里,有些倔强地扬起头,指着天上的云朵对丈夫说:“看,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