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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遗老诸相

        又说赫连奇,他因着烟烟身份地位的上升,又结合自身的机警和努力,半年后就被升职为记录员。所谓记录员,就是领导们开会时,做会议记录。领导们抽烟,他不抽;领导们喝酒,他不喝,会后照例有一顿美餐,也不见他入座。书记长脾气暴躁,很爱教训下级,尤其是一遇到不顺心的事,老拿下级出气,而且言语尖刻。每当这个时候,赫连奇总是默不作声,好像听上司训斥是种乐趣。

        一年后,督军又扩大了自己的势力,占据了西北多处地界,成为了西北的实际控制者。赫连奇则靠着他和军阀之间的伪裙带关系,以及尽忠职守的工作态度升任为机要秘书,逐渐也成了个说得上几分话的人物。他过去养尊处优,贪图享乐,尤其对赌博颇下功夫,打牌时他遵循的三个字是,忍、准、狠。凭着这三个字,他几乎百战不殆,如今,这三个字也同样成了他的人生哲言。他深知,自己如今仅仅是个苟延残喘的小人物,若是祖辈知道他如今给庶民当下属,大概会气得从棺材板里坐起来。但他自己清楚,只有攀附替督军这座大山,才有可能实现宏愿。

        于是乎,他每天正襟危坐于办公桌旁,谨慎地把守着军政“关防”。对于焦督军,他表现得更是忠心耿耿,百依百顺。在名利面前,他俨然一副超世脱俗姿态,忍的功夫可谓到家,从不与人争名夺利,默默无闻甘做一颗小草。于是他的任务又更重了些,到处派差以应对层出不穷的时事,却又迟迟不得实官,这一次好不容易在件机要任务上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却又因突如其来的变化而葬送。时间一久,不免耿耿于怀,他觉得不能这么等下去了,需要加快进程。

        新年伊始,赫连奇仍然记为宣统年,在悄无声息中继续着前清的种种程式化生活。赫连奇自从升任了机要秘书后,工作闲适,生活平淡,除了应酬外,极少独自外出。赫连奇在焦督军手下越来越上轨道,也就动起了别的心思,复又联系上了过去的一些旧臣,与过往相交最甚的旧同僚丁宝镇亦有所往来,两人不光各处游览,还生平第一次看了电影。赫连奇也是在近来几次会面中,才得知前清诸人在民间成立了一个小机构,而且受到政府的优待。

        骤然进入民国,清王室早已自顾不暇,除少数近臣外,为数众多的大小官员不可能继续赖以为生,即使不赞成共和,也要设法在当前政府之下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如果刻意立异自高身价,还不免有矫情之嫌。所以当下这些满清遗老处于进退两难的处境,和多数遗老一样,赫连奇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正在等待时机。

        今日若不是替焦督军办事,他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他自己的住处是在英租界附近的,孟家庄建造房屋,在繁华的上海算是僻静之处,就是遗老最集中的那片区域。他趁着替焦督军办事的由头到此处来,就是为了去满清遗老们的小机构看看。

        在距离市区大约二十公里的乡村地区,车辆驶入右方一条街道时,首先进入赫连奇眼中的是镇政府旁那座被废弃的建筑,是合院式三排五进砖木结构硬山顶和歇山顶房屋,燕山、屋脊、挑檐均有动物花草浮雕,各大厅两则内墙也绘有彩墨花鸟书画,过去这里曾是一座民居。现在已然面目全非,浮雕和书画也早已丢失破坏,无论是屋中桌椅,还是墙壁地面,都留下了好几代人,好几代政权的痕迹。赫连奇看着这些痕迹的时候,默默在心中向自己宣告:一个民族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他的人民自作自受,所以他们就该酝酿并且反思。大清灭亡后,奴化反应在清朝遗贵中更为明显,只有极少数人具有理解和传承的才能,其余的人都背叛了它,不过这并不重要,正是这极少数人将满洲民族推向前进,使生命具有意义的。要知道,蜘蛛再小也是猎手,满人再老也是战士。

        这个小机构真正的位置是在六灶的东风楼里,这并不是真正的东风楼,而是诗句“东风吹楼作醉舞,一枝夜泣梨花雨”意义上的东风楼,一个胡吃胡混的场所。赫连奇快到门口时,便听见里面有人唱曲。唱曲的正是把这个小机构张罗起来的人,名蒲凯瑞,此人好风雅,自命是顾曲周郎,好一口昆曲,没事就哼两声,但蒲凯瑞是苏北人,口音不准,而他的小妾孟芊芊是江苏人,京昆不挡,都会。所以,自打娶了孟芊芊之后,蒲凯瑞的昆曲水准突飞猛进。

        这人,赫连奇知道,曾是四川巡抚。蒲凯瑞自幼用功读书,早年乡试中举,凭借年幼时从业师学得那点相星术皮毛,结交了同样好谈相星术的端敬王爷,从此仕途一发不可收拾,由内臣外放四川巡抚。革命后,蒲凯瑞南下客居上海,因极爱热闹,经常参加上海满清遗老的诗酒集会。普凯瑞张罗的这个机构,不仅没有政纲,还没有固定的组织,他办活动就是凭给好处,能聚起人来,全靠东风楼的免费招待。

        革命后,满清遗老多避上海,他们不少仍有腰缠万贯,在上海也过着相当富庶的生活。哪怕穷遗老,也能维持体面生活,只要他们曾点过翰林,中过进士,或者任过什么叫得上名号的官职,就可以加入小机构。东风楼里,几乎天天请妓女,吃花酒,开赌局,多染阿芙蓉癖。不与民国人为伍,甚至包括昔日的同道,是这群人标榜的节义,对于密谋复辟这等大事,遗老们也从来不避妓女。所以,要想走门路,不用去别处,只需到东风楼即可,连嫖资都省了。即便过去只是小官末吏的人,一样能靠着相熟提携在这里蹭吃蹭喝,日子过得尚算差强人意,比起底层的小市民不知道快活到哪里去。就算卖字画卖诗文都不难维持生活,这民国社会总有那么一些附庸风雅的俗人,对前清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就毕恭毕敬奉若明星,宴请前清要人那可是天大的排场。

        这群满清遗老,一边大力宣扬复辟之事,坚持借债造路为复辟策略,一边倡导反汉文化,称汉文化的四大精髓即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摸着石头过河式的反人类,反文明,反普世价值。他们称,每一位真正的人文主义者,都有必要了解萨满教的精神世界,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文主义已经不再被认为是西方精神传统了,哪怕这一精神传统伟大而丰富。其中一位特意书写了一篇文章,在机构内部传阅。

        文章部分内容:他们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谎言文化,添菊献媚拍马屁式的小人、太监,残害忠良,残害动物,残害弱势族群的吃人冷血文化。反汉化其实就是反腐化,反奴化,反道德沦丧,反说谎成性,反没有信仰,反没有人类普世价值,反没有私德、公德底线。反汉化就是返璞归真找回民族和自我,拒绝与汉人一同腐烂,汉文化其实就是腐败文化、酱缸文化,是灭种亡族和挨打被揍、窝里斗文化和畜化。

        文章写得精彩、生动,却有失公正,就连同为满清后裔的赫连奇看后,亦觉言语过于尖刻。也就是这群人,他们的复辟活动尚未取得半分成效之前,尤阔绰者更倾注精力经营府邸,更于门前悬挂匾额,大灯笼,设门厅,派专人看守。他们既保留老一套的排场,又杂以西洋的新派头,所以他们家庭的生活,亦古亦今,又中又西,豪华奢侈,较诸民国富豪尤甚。至于每逢时节生日,他们更酒肉征逐,一食万钱,大有朱门酒肉臭之概。

        在这群人中,像赫连奇这样密切关注时政者几乎是绝无仅有。赫连奇虽然自认执守臣节,亦是八旗子弟,然而在亲贵官僚们看来不过是过客,却始终没有资格添入遗老之列。尤其是他这样身份的子弟竟然也作民国鹰犬,这岂不是自甘堕落。尽管赫连奇一再表明决心,自己是为了复辟大业才为官,却被诸位满清遗老视为受官中毒、饮鸩止渴。自视甚高的赫连奇一度甚至异想天开地,企图在南北之间作调人,这在真正的遗老看来,实在是大逆不道。

        赫连奇的种种建议,都被东风楼这一帮人加以白眼,或许由于隐匿过久,又极少参与内部活动,也是近来才又与宗室之人联络上的他,与清室的关系尽仅限于礼仪了。当眼前出现这种令人不快的景象,他只能以一阵充满反讽意味的浅笑来作为对自己的回应。事实上,无论他接受与否,这些巨大的改变也将如同病毒般侵入生命之中,成为永远不能卸下的重担,纵使这只是错误的一厢情愿。

        虽然东风楼诸位依旧不承认赫连奇的遗老身份,但在赫连奇离开之后,他们又时常利用赫连奇的职务便利,获得机要消息。赫连奇提议,希望换掉眼前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掌舵人,另找更德高望重的张公出山主持大局,但不巧张公得罪了政府,后来勾结上日本,投靠伪满,跑了。大家又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到已经倒向日方的刘公,不过此公人品极差,所率部众也纪律败坏,因贪婪成性,无恶不作,导致当地民众爆发了“驱刘运动”,当时许多大臣多次上书给皇帝,赫连奇虽未曾亲历这些事情,但也从父兄处有所听闻,可见是个毫无节操的人。如此一来,兜兜转转,改变艰难,一时间所有的期望又都回到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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