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他如此言语，便知两年的幽禁带给他的深思，似乎不是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所应有的。我不禁脱口而出：“人们崇尚魏晋风流，却不晓得背后血腥，只知道魏晋的风流名士，却不知他们背后的血痕，只知道林下泉边的畅快，却不知道政治礼教令人窒息。只知华丽，不知血腥，只知潇洒，却不知代价，名士在刀尖上舞蹈，在粪水中洗澡，舞跳的美，灵魂却为之颤抖，洗澡很畅快，身心却为之作呕，因为一不留神则玷污清白。若干年前读过一本《魏晋沉香化风骨》，此句从中而来。想必王爷所言，情同此理吧。”我也不知为何，似乎是感同身受似的，便这样无所顾忌的说了出来。

        能听得出，他温柔一笑：“姑娘所喻，甚是贴切。”

        一阵清风而过，撩动发丝。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清澈的月波洒下茫茫清辉。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出自曹雪芹《红楼梦》的《香菱咏月·其三》。想必便是如此景致。片片落叶旋落，婉转而忧伤。又似无牵无挂。夜凉如澄澈的溪水，丝丝风浸透身心。

        我忽觉得身上有些微动，已见肩上披上了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披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暖意，我只静静的坐着，享受这样简单的关心，不再矜持于闺阁女子的娇羞。

        “两年前我遇上了一个女子，那天春雨缠绵，她衣衫尽湿躲在哥哥身后，我与他说了东坡的海棠诗，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像极了雨中海棠，美丽与才情不可方物。那天夜雨凄紧，她带了两坛子桃花酒来，与我说酒与执迷，那是我此生第一次感受到那般独一无二的心灵。随后的两年，我几乎每晚都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乐曲。当日我大病一场，她又托哥哥送来药。去年中秋，红色的孔明灯上的一曲《九张机》，我不知道她是带了怎样的心境才会写出这样忧悒的词。也许她并不知道那句直到相思了无益我虽未念出口，但却知道了她的真心。然而我未曾料到，对一个幽禁之人，她两年如一日的予我关怀，两年来，我不曾回应她甚至一个字，因为恐怕不能有始有终，但又生怕与她有缘无份。我府中虽有两位夫人，但不过是皇兄安抚老臣的手段罢了，想必她也思虑过这事吧。我知道她是喜欢白海棠的，花喻人，只是不知道，花解语，人解语否？”

        我静静的听他的声音伴着流水，似乎在诉说一个美好的故事，却是那样的风过无痕，云淡风轻的仿佛不是他的事情，但让我如此的刻骨铭心，似乎此心就此有了归宿。我终于了解这两年来的心意他早就知道，如此足矣。但正如他所言，恐怕不能有始有终，我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星空，又深深吐出：“知音何觅，唯花解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花，唯解知音之语吗？”

        我略一沉思：“生死不由己，解语亦听天命。”

        野菊花蒙着淡淡的烟霭，似在脉脉含愁，天清如水。我并不愿强行粉饰世事本身的惨淡，刻意追求完美。他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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