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离开，我知道他心中的苦楚，但除了让他放宽心再做不了什么，我一直不希望他在权利与政治之中纠缠，然而他的一生注定离不开这些，因为他的抱负便在那其中，而我又不希望他忘记自己的抱负，为人臣子他亦可以实现，只是不够彻底，或者说这种抱负本身就是不纯粹的。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得到心爱之物，二亦是得到了心爱之物。他未曾得到，却身处其中，进退两难。

        我走出书房，关上门，静驻许久，只听着屋中他慢声道：“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老僧同醉，残碑休打，宝剑羞看出自元代张可久《人月圆·雪中游虎丘》。”心中长叹，哽咽难言。

        连日来他也未来我屋子，我自也恼他，反倒落得清闲，我也不知原本好言相劝，如何会落得我与他这般嫌隙。整日恹恹得，也提不起精神。

        那日重阳节，夜半时分，泽昚独自伫立在凌云阁上，徘徊唏嘘良久，不禁又想起辰顼驾崩前留给他的话，“没有不舍不可的情”他不只一次地揣摩过这话的含义，但每每想来都会是阵阵长叹，他无法忘记与他同龄的叔王为了护他所受的遭际，亦无法忘记父亲临终前说过“宁弃他一身之才不用，亦不愿养虎为患。”的话。他正抬头仰望天空，忽闻一熟悉的声音：“皇上可是居楼宇之高，处江湖之远？”泽昚方转过头，见婉缃脸上笑意浅浅，缓步走来行礼。

        泽昚伸手将她扶起又转身望去：“朕，居天下之高，然亦处江湖之远，纵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终也还是迷惘啊。”

        婉缃走近几步：“自夏商以来，无论哪朝哪代，帝王所求只两个字‘君道’，道不同则君王有别。而所谓道，一如孟子所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即为处事不同的途径。二是日沿轨而行之，凡事必有其规律，但是却不是墨守成规。’其三，便是吾道一以贯之。即是您如何治国，治于国。如此便分出了秦皇汉武之大异，也是您必有的‘道’。”

        泽昚侧过脸，看着她的的面容，却并不言语。婉缃见此，微微地将目光移到他的眸上，停顿片刻，继而俯身：“妾多言。”正在心中惴惴之时，却闻泽昚一句：“无妨。婉缃自是明理。”顿了顿他又道：“你既说孟子，朕倒想着孟子云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这一乐朕自是难为。二乐，朕亦不知是否如此。至于三乐，天下英才众多，尽数育之朕亦难为。如此看来，孟子所言君子三乐，朕皆无。”

        婉缃望着他：“您是天子，自然不同。”

        “朕时常想起先皇还在时，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大哥得势，叔王屡屡帮衬，那两年幽禁，又何尝不是为我。”言及于此，他不禁唏嘘。“其实很多时候，朕都觉得很累，无数冗杂的政务，无数理不清的关系，唯有时常高楼望远，方觉得有些许安慰。”

        “世人皆有烦恼，皇上心系天下，自然世人的烦恼也皆是皇上的烦恼，世人的欢喜也是皇上的欢喜，所以所知所感更胜平常人。不过既言及叔王，妾不论政事，只说情由。叔王身负军功，于大宁社稷之力为人所常见，叔王自从前扶持您之时，或许便已笃定本心，莫不然，以彼时叔王未禁御林时之荣耀，又何以如今再存二心？”婉缃声音轻婉缓慢，泽昚亦不禁点头。

        继而笑言：“朕有你，是朕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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