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拨秧歌队……又来一拨秧歌队……东西南北各屯、厂矿、企业、街道、大大小小的秧歌队如彩色河流在广场形成欢腾的花海、喜庆的浪潮，困难时期真的过去了！由于天灾人祸，几年没办罗鼓了，形势好转，人们有了饱饭吃，不用上级布置，老百姓自发地大办秧歌……这流传了几千年的中华民族的民间艺术，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开朗乐观的精神特质、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顽强向上的群体意识。项前舟如痴如醉在这秧歌的海中窜来窜去，从这拨到那拨，好似欢泳在彩色的波浪中的小鱼儿……他的灵魂，被民族的生气灌注得又恢复青春的活力与喜悦。

        他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长椅上休息，在男女老少的人群里、南来北往的人流中，他闭一会眼睛。人声如潮来潮去，往事又出现脑际，凤，你现在何处，在省城军营里还是回家过年，他又看到凤的美丽眼睛，遥远如天上的星……为什么今生让我遇见你，命中注定似的非让我与你相爱，如果没有这段爱情，他生命史的这一页就要改写成另一种样子了！不遇到凤，他也会钟情于一位美丽的女子，他天生是一个情种吗？他想来想去，不，是中国的才子佳人小人书、小说、戏曲，是欧洲中世纪的骑士文学、欧洲的浪漫主义文学、拜伦、雪莱、济慈、白朗宁夫人的情诗铸造了他多情的一颗心。去你们的吧，大诗人！哪里有不受社会影响的纯情、哪里有恋爱至上！唉，这半年的爱情经历使他悟到了不少人生含蕴……

        从诗人他又想到他从小就酷爱的文学艺术，他承认文学给了许多许多美好的东西，但是，他想起文学家法朗士说过的一句话：看一本文学作品就是一种冒险，他囫囵吞枣地看过了不少作品，很少深思，《红与黑》呀，莫伯桑的《俊友》呀……究意带给他生命以什么样的影响，他从来没有玩味过，现在必须作出理性判断、理性批判！突然他发现自己对生命对自身的一切缺少理性的思考，他对工作对专业还是有理性思考的，这种领悟似乎是突然的，实际是他前些日子看哲学书，已对他有所启示了：

        啊，在精神极度痛苦近于崩溃之时，他万幸地得到了一本哲学书。虽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他对一切的不幸产生的原因，急切地渴求着答案。恋人、同事、领导抛弃了他、伤害了他，陷他于水深火热之中，却无人拉他一把，没有亲人好友指点他走出迷津；而他自己在突然袭来的灾难面前，显示出他无能而软弱，这是不奇怪的啊，他从小就不关心家庭的事务，沉浸在童话世界的幻想中；这些年来他不大注意观察事物，把心全投入到文学世界和感情世界之中；二十多岁了他还没有形成朴素的辩证头脑，他长于想象，而理性思维差；他那时和别人说事时，事无巨细地罗嗦半天，而对复杂的事情抓不住要领，看不出门道……看不出别人眉眼高低。生存的需要，活下去的愿望，情势的逼迫，他终于开始看过去最不爱看最感脑疼的哲学书了……

        他最初看的书是辩证唯物主义哲学的通俗读物。由于母亲的影响，一些文学书的影响，他过去是相信命运的！现在读哲学书使他明白了世界是物质的，是有规律的，是有因果关系的，没有上天主宰命运，他的一连串的不幸都是有原因的，探究因果，揭示规律，使他产生了浓烈的学哲学的兴趣与需要。联系自己的实际，深奥的哲学并不难懂啊！他懂得了世界是在不停地发展变化中，事物又处以普遍联系中。他和凤关系明确以后，他自以为万事大吉，而不注意凤的心理变化；他和凤沉浸在情爱的小天地中，忘了周围的人与事的联系与影响啊……唉！但现在他懂得一切都在变，他懂得了他苦命也会变，他的背时状态也要过去的。

        哲学啊！辩证的唯物的哲学，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福音！

        那时，哲学使他从精神的囚牢中解放出来，是驱赶精神暗影的灿烂的阳光！一团黑暗的心有了光明的照耀……哲学使他不会如旧式文人因悲痛而潦倒一生伤心而死，他的自尊自信恢复了，他对生命、他对生活又有了信心！外界也不再是一片迷雾，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亮堂了，自己的心也亮堂了……

        是的，他要努力学习哲学，眼睛不只注意自己，要睁大观察外面广大的世界。他睁开眼睛，看到对面墙上圆圆的时钟，秒针飞转，他生平第一次注意秒针，一秒钟，只挥一下手，他犯下了一生巨大的错误，葬送了一生的幸福！一秒钟却暴露了他23年生命的丑恶一面，23年他从没有分析过自己，他必须分析自己！他痛苦地想到生命是一秒一秒走过的啊，他想起了与凤依偎一起听他读他的作品《时间吟》：“……历史的车轮从我身旁一驰而过，我不能什么也不装进去，任两手空空！”23年来，他装进了什么呢？今后呢……

        时钟响亮的长鸣，零点到了，中国的新旧之年的分界线！春节来到了，新的一年来到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茫茫人海中，他要让自己24岁的生命前进。他突然想到几个月以前，他借柳英的新凤凰自行车去城里，下陡坡时，疾驰而下，他骑车技术不熟，重重摔倒了！他必须学会驾驶自己的生命，他想起起大诗人何其芳的名句：“我热爱我自己，所以我渴望改造我自己！”

        美好之夜，却无家可归，不，他不回到那凄冷的事务处，他要一个人走遍喜庆的全城。他走出车站，见单位和个人家的大大小小的红灯笼，用红晕把全城浸染成喜色；齐鸣鞭炮，要把关东的冻土炸翻个儿，二踢脚似乎要撕开绷紧的夜幕！满天流星、纷纷花雨，焰花在天空绽放，熏香使城市醉意洋洋，中国老百姓在1964年与1965年之交喜气盈门。人们让亮色的希翼划破夜空，人们把多彩的憧憬画满天空。

        爆竹似滚滚春雷震奋他的心灵！似哗哗春雨，浇灌他的心灵！

        满城劈哩拍拉响着喜气洋洋，满城大红灯高高挂着喜气洋洋，中国人民是灾难深重的民族，又是喜气洋洋的民族。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