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陷落进黑暗之中，项前舟孤零零地走着，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他孓然一人。半年来，他热切的火般追求，除了事业与爱情，他也渴望享受家庭的温暖，结果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他多想遇到一个人，哪怕迎面来一辆车，让车灯冲破黑暗一刹那也好！尖屯落在他身后了，他站在乡村大道上，向小学校方向张望好一会儿，夜色迷茫，那个学校已不再是他安身托命之地，然而仍是他的灵魂不肯离去的精神之乡。还看几眼吗？他终于又拐进村庄，学校无灯无亮跌落进一片黑暗之中，就是有人，他能进去吗！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如决堤洪水奔到心间。灭顶之灾的痛苦，使他逃离这里，跑回大道……

        马啼声声，车鞭骤响，奔来的一辆大车，到他身边猛下子停住了！戴大狗皮帽的车老板抓住他的手：“项老师，你干啥去了？”

        星光下胳腮胡子、虎彪彪大眼，是学生的家长！霍大哥热诚地说：“这些天，我总想到你，走，到家去！”暖流从他的大手中传遍了项前舟全身，他半推半就上了车，大车拐进村庄，走向他熟悉的这户人家的大门口，霍大哥先把他送进屋，才去生产队送大车。

        几个围桌打扑克的学生欢叫着惊叫着跳下地来，大嫂把他推到火盆边坐下，连连说：“快脱鞋上炕，暖和暖和……”

        长瓜子脸的大嫂有双明亮的眼睛，看他坐定，又从暖壶倒碗热气腾腾的开水，就象上次项前舟到她家家访那样打开了话匣子：“你的事，把你大哥气坏了，屯中人都说田若凤不对，校长不对……”

        “实心实意让学生学习有啥不对，咱家这几个小兔崽子，生在新中国是福天了！人人都能上学，还淘气逃学。老师家访请这些小兔崽子，美的他们！唉！我小时要上学，自己缝了小书包，借块石头黑板，我爹扯了书包摔了黑板，还打了我一顿，我一辈子睁眼瞎……”大嫂又习惯地指了指她明亮的眼睛，项前舟记得上次家访时大嫂也这么说，童年心伤事，看来她一生也忘不了。接着又似连珠炮说出闪闪发光的话：“项老师你别看你文化水平高，识文断字，还……你大哥的话，还多才多艺，你呀，你看人没有眼光哇，那田老师是我家远亲，心高，姐夫是营长、大军官”大嫂停一下，找词：“旧社会讲门当户对，新中国不讲，你不如和左家丫头搞对象，人才又好又勤劳，唉，命啊命啊，命里无缘啊……”

        生产队不远，霍大哥也回来了，他边脱大衣边洗脸边说：“项老师，后来我们听说给你加的那几条罪状了，抓学生学习让学生有本事也是罪过，那要学校干什么！学生不学习只是劳动，那我们不如让他们上生产队去挣工分！”

        对面屋的他的弟弟，和他讨论过诗文的赤脚医生也过来看项前舟，慢条斯理地接话道：“没有文化、没有科学技术，还得象咱们屯那些老文盲去医院卖血……”他又给项前舟续上热水，自己也倒了一碗：“那都是整人的借口，祝家祥的儿子女儿都出去了，上大学的上大学，上中专的上中专，那时尽叫他儿子女儿劳动，上不了课，他早就不干了……，他，最自私了！”

        门帘一掀，被孙子牵着手的霍老爹斯斯文文地走进来了，待客或是吃点好的，都把老爹请进来，是这家的家风。

        老人与项前舟打过招呼，手拿小笤帚扫扫裤腿，上炕头盘腿正面坐，静静听他们打唠。

        他的二儿子继续说道：“别看祝家祥道貌岸然那样，其实他……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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