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前舟接到通知，调到苦寒沟荒凉驿小学，那是本地区最僻远的一角，离城50里，与外县只有一河之隔。

        学校离村子老远，曾是一座傍山而建的古庙。他翻山越岭把行李卷背到这里，那个老工友满脸乱蓬蓬的大胡子，用委琐的老鼠一样眼睛盯了他的脸蛋好一会，然后笨手笨脚地他打开了宿舍的门，又影子似的带着黑熊般的大影子回屯中老母亲那里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人是还俗的和尚，剩下他和他贴在抹着黄土的墙上的影子，而影子也终于与冬日黄色的淡消失了，黄土墙变成了黑色……

        那火炕却烧得要把人烙成饼，他躺在炕头上，总算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了吧，他好象一只小船刚从急流漩窝挣脱出来一样，身子疲乏得要散了架。他只盼快入睡，然而在尖屯小学那批判会的一个个场面，一句句剜神经的尖锐发言，还如尖刀闪亮在脑际如狼牙狠咬着心灵，只盼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然而两眼雪亮如这屋里所缺少的……

        这是在寒假之中，除老工友来做做饭，还在寒假中，无人理他，他也愿意蛰居，然而在第四天，当红艳艳的太阳从山嘴冒出来时，当麻雀在小操场上唧唧喳喳蹦跳时，他跑到乡村土路，不管四十里五十里，上城去，他没有自行车，却有长眠于黄土下的父母遗传的健壮的11号！

        到城里看了几个老同学，再无亲无友，逛商店去，逛市场去，再也不上什么新华书店，滚你的蛋，图书馆。他走进了市百货大楼，没有钱也要逛商店，逛商店，啷里啷……商店里不象前二年冷清清，人群熙攘，挤得喘不过气来，对各种商品，从花色到特点，他一点也不懂，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这样兴致勃勃，挑来挑去，从这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他头痛了起来，慌忙逃出商店，带着露棉花的袄袖。他实在该买双袜子，田若凤给他织的那羊毛袜子还了回去，他的袜子他粗针大线已经补了又补，可他在商店里没有想起来……那是很便宜的啊，袜子不再凭票供应了。

        他一阵风似地进入市场。这里也色彩丰富，红色的肉，白色的鸡，银色的鱼，绿色的蔬菜，火红的辣椒，金黄的饼子……圆的鸡蛋、长的地瓜，可以向那头戴新狗皮帽子的农村老大仰，那穿得象花枝的农村小姑娘问问东西的价格，决不会象前二年困难时期那样吓死人了，一他只是问，他买去又能怎么样呢？他回去也不会自己炒菜，又没有兜子，一九六五年开春时期把自己的丰富产品展现在项前舟的面前。他却连头蒜也没买，只是满怀喜悦地荡来荡去，看着那红扑扑代替了菜色的脸，诗句又在心中奔涌……算了，别写得了，写诗是走成名成家之路，把他批判够呛了！他咔一下关上灵感的闸台……

        “来一碗豆腐脑吧！”、“锅烙、锅烙……”、“香喷喷的大包子咧！”、“熏鸡呀，熏鸡呀……”

        前两年望眼欲穿的一切，不过两年，就神话般地摆在你的眼前，香味扑鼻，诱人滴涎，你也尽可以坐下来，不，须用工资的几分之一，用30分之一——一元就够了，更何况你喝的是豆腐脑，吃了一块切糕。调整政策，在中国已见成效，项前舟心头也充满了喜悦，小城，再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怎么度过这一天呢？尽管冬日短，这时也够长了，回到那古庙去吗？不，不。

        你走出市场，你走上大街，走，不觉之中走进了图书馆，你进了阅览室，你不是被书坑苦了吗？你不是诅咒书了吗？你不是再也不“白专”了吗！可是，可是……鬼使神差啊！魂不附体啊……

        那书报又撮去你的魂，看了毛主席著作辅导，看了时事新闻，看了批判‘大毒草’的文章……看了一种报又一种报，都看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看，不，那边排排书架还摆满了书，没进入，还没有被封存，也没有焚烧，只是你没有职工证，无法借阅，你看墙上那两个专栏吧，那是报纸杂志剪辑，好大篇子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还有当时全国出名的人物象片，有个连指导员，有个炊事员……另一栏是批判毒草，好大一支红笔……你终于也认真看完了……磁力又把你吸引到玻璃柜前，里面展出新书，你只能看封面……象蜂扑向花，象向日葵朝向太阳，一种本性，一种强烈的欲望，如酒徒对酒一样强烈的欲望，使你无法克制，你要看书，你要看书啊！你真没有脸，批判会上的话你又忘了，你恨不得马上能翻开那几本书，狼吞虎咽书里的内容……

        你大步咚咚下楼走出图书馆，你大步登登奔向新华书店，你又掏出了钱，你又买了书，那使你读后热泪夺眶而出的《红岩》，那使你无限向往那革命生活，那火热年代的《青春之歌》，你爱林道静……那使你神魂卷入、流下同情泪水的《家》、《春》、《秋》，没读过的《欧阳海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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