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天，仍潜藏着要去图书馆，要去书店的心理。在内心里，好几个月，不，有好多年他的心里都埋藏着愿望，这愿望经历过爱情的悲剧、人生的接连挫折与打击，他是多么想明白女孩子的心灵奥秘，想弄懂领导的心理轨迹，想找出自己失误的主观原因，向上的习性，又使他急于想提高自己，他还想进一步寻找人生的奥妙与真谛……然而他没有父母、亲属只有不负责任又远在外地的姑姑，没人指点他走出人生的迷津、解释他对生活的困惑。

        他只有求助于书……

        然而，在图书馆里在新华书店，哪有这样的书。当时的世风，禁止出版这样的书，什么爱情什么婚姻，什么爱美之心，什么个人心理活动，什么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统统是封资修的东西，也有几本讲思想修养的书在中，由于批判的

        小册子，连修养这个词也变成黑的了讲的只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大干苦干，只是讲人如何成为国家的工具，人除了工具性之外，没有别的性质与特征……

        幸好，还有几本当代文学名著，在1965年之春，还没有被扫下书架几个月以后就要下架了，项前舟留下了这个月的伙食费，剩下钱全买了书，他不抽烟也不喝酒，不下饭馆，在小摊上花2角钱就能饱肚，可是他忘了买必需的绒线、秋衣、袜子，旧的已穿了多年，都开线了、破了，甚至连线都糟了……一切都顾不上，渴求答案，压倒一切；渴求知识，无限强烈！

        没有办法啊，只有圣贤才能克制住欲望，你不是圣贤，你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小子，易于被欲望支配，你真没脸！你注定没出息。

        他要跑出书店，他要飞回古庙……他迎着凛烈的北风登上最后一道山梁也是最高一道山梁时，雪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上，他回眸相望，城市的万家灯火辉煌的天空，远处二踢脚发出钝响，近处有鞭炮劈哩啪啦，回过头来下望，山下的屯落灯火依稀，似泉还有灯笼在摇曳。那一盏灯后是团团围坐的家，那一盏灯下是一对夫妻，但哪一盏灯也不属于他，那一盏灯也不亲近他……然而此时他心里却有一种充实感、美感。啊，眼前的旋转的雪花轻柔而美丽……求知欲今天又得到了满足，知识之光会温暖他的心。书里的人物将陪伴他度过这正月十五之夜，使他不会寂寞，不会孤单，快走吧，那古庙里不会再有一只凄凉的歌在窗户纸上低吟……

        城市的灯光远了，象越来越远的画，象飘逝的乐曲，寒风嗖嗖，大雪扑面。

        项前舟犹如长途跋涉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立足之地时，在万分沉重的疲惫还压迫在他的身心之时；在痛定思痛，更强烈的痛苦与对田若凤更强烈的思念还无法排解之时，他还不会考虑他现在身居之处，究竟是一处人生驿站还是长远的安身立命之地……

        但是呼呼大风，却在猛烈地撼动着门窗，这强劲的流动的大风，似乎是亘古就在不停地刮着刮着，你历经过周秦、汉唐、宋无、明清吗？风啊！你能告诉当代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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