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与今夜同样幽暗的深夜，同今夜一样他辗转难以安眠，眼睛雪亮，凝视三柱香幽红的香头。香火映着三个玻璃相框里的三张老照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在心头清楚地映现三个人的遗照：爷爷、爹爹、妈妈……都在分享亲人的祭奉，爷爷与妈妈这两位隔代冤家对头，相继在一个月内去世，爷爷死于浮肿。妈妈的老肺结核她忘我地照顾患肺结核的三舅时被感染的多年好了又犯，60年缺乏营养……而项前舟也感染上肺病……他一个人在蓝海市举目无亲，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在一个月内发送了两桩丧事，啊，他是怎样发送的呀，那急那难连回想都不敢回想了……安葬两位亲人不久，他念书的学校下乡支农，他安排好奶奶和弟弟，怀着革命的热情，也怀着年轻的浪漫参加了支农大军。两个月回来以后，项前舟的肺结核在x光透视中显示已钙化了，真是奇迹！也许是在乡村田野呼吸新鲜空气；也许是在地里休息时，饿得他吃刚露出绿苗的野葱，嘴吃得辣得受不了时，他就吃茅草新长出的嫩芽；也许是收工吃晚饭后，一睡就是14个小时，困难时期出工得在早九点以后；也许是他青春的身体富有更新的能力，不找原因了，总之他好了！要是不好的话，将会是何等凄惨，家这辆沉重的破车，已驾在他的肩膀，他已是辕马，不识字的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奶奶，不到十岁的弟弟只能跟车、坐车，不懂事的，被妈妈惯坏了的弟弟啊！他不想回忆了，但弟弟是多可怜啊，幼稚的孩子是可以原谅的……不能想下去了，日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17岁的他还是个中专学生……
在幽暗的夜色之中，在香火的微光之中，奶奶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哼哼声，中年丧子，老年丧偶，劳累一生！弟弟却睡得很香甜，但因营养不良，脸色惨白，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呀！
他虽然十八岁了，可是过去这个衰败的家有挣工资的爷爷与妈妈作顶梁柱支撑着，热爱文学艺术满脑子浪漫的书呆子，不懂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他从不理家事，老人让他集中精力念书，也不让他过问家事。他原是头狂野的马儿没有能力驾辕，他是外表溜直好看的桦木杆子，弱不能作栋梁，作不了顶梁柱！
他那时也如今夜一样透过玻璃窗，看着天宇中的迷离星光，香火的火星与缕缕轻烟把他引到一个冥冥不可知的世界……姥姥妈妈竟死在同一个夜晚，姥爷去世于几个月前，他的暴死使奔丧的妈妈大口大口吐鲜血，从此一病不起……，这几位中国妇女所传送下来的宿命论主宰了他，命啊，苦命啊，今后会怎么样呢！
受宿命论支配，使原本软弱无能的他，面对纷杂世事盲目而鲁莽，终于几个月后，家彻底败了！那唯一的姑姑，把奶奶接去省城，姑姑姑父那一对大学毕业的夫妇拒不带走不满10岁的弟弟。奶奶还不如从农村去省城作别人家保姆的二奶，二奶的工资供养出了一个大学生，还给农村二爷挣些零花钱。奶奶在姑家带大了三个孩子，没有一分钱给过弟弟，以后项前舟有一次去省城看奶奶，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包括一分一分硬币，都留给奶奶除了火车费，他饿着肚子坐了千里火车回去，亲情亲情在哪里啊！多年，他没有和老姑有什么联系了，她从来不管不问两个侄儿，而那年幼的更是何等凄惨啊！如果有灵魂的话，不知老姑如何面对她的兄长的亡灵！
他回忆到如何离开工厂离开农场果园，又是如何来到尖屯学校的。项前舟是1964年八月来到尖屯小学，咳血的日子是1963年春节的那个晚上：
现在回想起来，他真后悔！不该离开果园，果园一年四季都是美的，最美是金秋！
啊！果园的夏天过去了，迎来了果园的金秋。红艳艳的秋天啊！果园人一年的辛苦化成了甜美，送给了城市。秋后，上班的时间短了，看书的时间多了。十一月过得好快，十二月也快过去了。箱子里装着个人所分的花生吃得也所剩无几了，可以装书了……
春节快到了，充分利用这几个假日吧！阴历三十那天，他进了城，迫不及待地进了新华书店，有了几个钱，眼馋的几部书可以到手了……为了急于享受读书的乐趣，出了书店他就顶着北风赶回果园。这天奇寒，他全身也感到瑟瑟发冷，他缩起肩膀……小伙子啊，你的青春热力今天怎么抵挡不住寒冷呢？你穿得薄薄的旧棉袄已三冬没有拆，你只顾买书，忘了买绒衣绒裤了……
除夕之夜，队部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无家的小伙子在一起过年，青年回城了，农工回家了。来，咱俩自己包饺子，对，包一分硬币包一块黑煤，看谁吃到！开水冒气，饺子下锅……好了，热气腾腾的大水饺，哈哈，你吃到煤块了，你是黑心，良心大大的坏！他仰颏大笑，感到嗓子眼一阵发咸，盐放多了？什么从嗓子涌出来，一低头一口血，一低头又一口血……一汪血！止不住，只能仰头！都惊呆了，上城！上医院！！
那个小伙子扶着他，走着崎岖的山路上。为了止血他只能仰着头，寒风刺骨，雪花飘飘，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仰望黑暗的天空，命运，命运，我的命运之星你在哪里啊！这样想下去，他就感到身心无力难以迈步了……但他想起了苏东坡的诗句：满川风雨任平生，想到孟子那段“劳其筋骨”的话……走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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