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别喝那么凶了,这几天里外操劳得多,注意身体要紧。”
“行,我知道。你们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我们二十几桌,主要是爸爸的朋友和同事,君礼叔叔也过来了,我看今天可能又得喝不少。”
“喜结良缘,他们心里也高兴,多喝点也无妨。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王一楠欲言又止,“没事了,你少喝点就是,我先挂了,拜。”
“哟!这还没过门呢,就让你少喝酒,是不是明晚一洞房,就准备着造人计划呀?”国超离得近,听他们的对话门清。
一桌子同学都哄笑起来。
醉眼迷离的刘卓达望向宴席大厅,少时的记忆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就像投影仪,清晰的把往事投射于一桌桌觥筹交错的斜上方的灯红酒绿里:六月的麦田里,收割过的麦子只剩下贫瘠硬裂的土地和金黄刺脚的麦茬,热浪吹过却无法感受到丝毫的暖风,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继续跟在父亲后面捡拾遗留的麦穗,那时候他搞不清楚,辛辛苦苦的捡上半天,也无非就是碾压过后的半斤八两,可为什么还得费这样的力气?西关村的育红班,他稀里糊涂的读了四年,导致以后他比班里的同学都要大一两岁,后来他学了那首“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诗,懵懵懂懂的好像有点明白那“半斤八两”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讲,分量有多重了。很多年以后,偶然的机会他才知道那首古诗的题目叫做《悯农》。年少的他往往被父亲把拉车的缰绳套在稚嫩的肩膀上,身子六十度的倾斜角,像牲口一样挣着往前走在没有硬化,时而尘土飞扬,去往乡粮所的黄土路上。父亲则掌着地排子车的长把,每每这个时候,他总觉得父亲比他要松缓的多,只要把好方向和地排子车的高低就行了。乡粮所里那些验粮官是他在少年时期最想报复的人。老实巴交的父亲往往买最好的“八喜”、“青州”或者是“哈德门”,自己舍不得抽,却不得不当面拆开崭新的包装毕恭毕敬的谄笑着递上去。那帮狗杂种颐指气使的样子令他不自觉地攥紧着拳头然而又觉得肱二肌一直抽着筋很无力……
玉米禾苗的翠绿很快便会钻出来,从那套种过后施了肥看似不再贫瘠的土地里。母亲喜欢在相对凉爽的晚上浇灌它们,只是因为夜里的井水量大,水泵用电量少。稍微大一点的他经常盘问自己“除去化肥农药水电费,缴公粮,农民种地到底有没有账可算?”。母亲一直说有,他也就跟着她不再为难自己。相比较赤袒裸露的麦田,他当然更喜欢出土的翠绿长大成为青纱帐,因为即使秋老虎再怎么热,至少阳光还是不会直射你的。深夜里的他会躺在不再刺硬、尚未腐烂的麦茬上眯着眼,于一片“?……??……?……??……”的蟋蟀鸣叫声中静心倾听,听那欢呼跃雀的一股股晶莹剔透的清流自远而近,一路浸润了干渴的黄土地,湮没了即将腐朽的藏灰色麦茬和蛐蛐、蚰蜒的巢穴,约摸着水头马上就到耳边了,便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打开手电筒照过去:耶!还好,不足五十公分。
“哗啦……哗啦……”伴随着身侧两旁的玉米声响他便又跑去了下一段赛程,匍匐在地上,继续听那由远及近潺潺的水声——这便是看水头。200多米长的庄稼,分为四搭(桓城长度计量单位的方言),一沟(畦)地就要看四次水头,于是,年少时候的六亩地就在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夜间浇灌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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