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拉着连成烜的手，被人流裹挟着移动。高速路左右两边形成了两条由人组成的大潮，在漫无边际的荒地上向前冲荡。左边更远人数更少，他们是随着右边的人潮逃跑。

        本应在道路上追杀的黑衣人也朝道外追去，连成烜不断回头张望，他看到一些没人陪伴的孩子在后面跟着人流跑动，也看到那些凶残的黑衣人在汽车的夹道中起起落落。他往右侧看去，已经跑下马路的黑衣人分散着捕杀看到的人，穿插在人潮中将大浪分划成一块块碎片。每个黑衣人都是一样的高矮胖瘦，一样的黑衣服饰，一样的尖钩武器，

        连成烜只顾着看后面还没追上的黑衣人，却没注意前面的景象。他猛地撞上了前面的后退的人，讶然望向前方，前面的人又开始朝后退，与后面跑上来的人撞上。四周都是人的叫喊声，根本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妈妈……”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在后面跑着，一边跑一边哭喊，流泪不止的双眼变得通红。

        “前面也有啊！”终于有人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久后又传来同一人的哀嚎声，凄厉又悲惨。母亲抓着自己的手不断颤抖，站在地上手足无措。前有恶徒，后有追兵，他们已经没有地方跑了。四面八方都传来惨叫声，还有时不时跃高的黑衣人。本欲逃跑的人也站住了脚步，缓缓朝安全的中心靠拢，聚成人群。

        前面的视野变得开阔，连成烜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衣人在杀戮圆圈外围的人们，他们就像红眼的恶魔，手上的利钩不住将人体切割断裂，每一下都往空中洒过一道血痕。也有人不甘接受死亡的命运，三两成群扑向黑衣人，向刽子手们发起反攻。但这只是飞蛾扑火，他们人数再多，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打败那看似瘦弱的敌人，反而紧跟而上的黑衣人会趁他们还在僵持之时上来再割上一刀。

        血花飞溅，黑影狂舞，哀嚎遍地。连成烜第一次见到了“地狱”，这幅过于血腥残忍的画面。母亲突然大呼着将他拉开，黑衣人如幽灵般从旁冒出，钢钩在空中划了一道刀光。母亲张开了双臂顺势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同时背过身来，挡在自己与黑衣人之间。

        他呆呆看着那柄弯钩刺入母亲的背后，母亲大张着嘴，咳出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从嘴里发出的不是痛苦的喊叫，而是一句话。

        “跑……”

        连成烜如梦初醒，挣开母亲的怀抱转头就跑。他不知道方向，没有逃脱的方法，只是循着大脑的一个命令疯狂地跑，死命地跑。看见黑衣人就回头、躲避，在人群中穿梭，在叫骂声中撞推他人。

        渐渐地，圆圈越来越小，剩下的人拼命往中心挤。黑衣人越来越多，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猛兽在慢慢品尝自己的美食。连成烜也不再疯狂，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下场，以及这里所有人的下场。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为了什么而杀人，也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到最后，没有人看到逃出生天的希望，他们拥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衣领；也有人已经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在生命的最后，连成烜想到的竟然是有些无聊。他只能看着死神一步步逼近，时间在此时无比珍贵，却也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环视周围，看到了那名还在喊着妈妈的小女孩。她还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张大着嘴哭着脸，嗓子已经哭哑了。连成烜读着她嘴唇的动作，轻轻地说着“妈妈”。

        他走过去，蹲下抱紧女孩，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抱住他，依然不断抽泣。血肉的撕裂声由远及近，周遭越来越安静。连成烜按下女孩的头，遮住了她的脸，紧紧闭上双眼。

        一瞬间，天崩地裂，脚下失去了支撑，他坠入深渊。

        连成烜睁开双眼，车外的大雨还在继续下，前面还是那座收费站，还是一样的景色。他朝前看去，父母坐在车前的座位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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