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舫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副院长,今年6月,他刚卸任。我们在木樨地中国工程院一处办公大楼里采访他时,他反复强调,写职务时一定要尊重事实,加上“原”字,是原副院长。可是,刚退下来的原副院长一点儿也没有闲下来的迹象,我们走进门时,他正在忙着审定处理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的15年回顾展望报告。
不管是作为工程院副院长参加国务院有关会议,或者是就某一专题听取建设性建议,都被认为是生态、林业的高参之一,是中国现代林业、生态建设的把脉人。
沈院士对中国林业和中国生态有着独到的见解、完整的思想,当他回答我们的一个个问题时,他也将这种思想表达得完整而准确。
记者:沈院士,谢谢您接受我们中国绿色画报的采访。今年元月,您汇报了关于水资源的问题,在中国各大媒体上发表后,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今天请您首先谈谈东北天然林的保护问题。
沈国舫院士:中国工程院是咨询研究的学术机构,是在战略问题上给国家提出咨询建议的。去年1998年洪灾期过后,中国工程院就水资源发展战略和生态与环境等方面一共做了三项咨询研究工作,最近这一次是又做了东北地区水土资源合理配置、生态建设和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咨询研究。我们就这些问题去给汇报,汇报的情况当时都在报纸上发表了。
我是搞林业的,又分管林业方面的研究,所以我谈的就是东北林业。我汇报了几个主要观点,一是东北是我们国家非常重要的林业基地,是最大的国有林区,又是曾经在中国林业发展里程上起过很大作用的地区,因为国家一半的木材都曾是从这儿生产的。但是由于不合理采伐和其他各方面的原因,曾经造成了很大的浪费和天然林的巨大毁坏。第二,关于林区建设,我的意见是继续实行天然林保护措施。从九十年代开始,我们曾经提出了利用10年时间进行天然林的保护,现在看起来,10年肯定是不够的,而是要一到两个林级,即20至40年,这样原先被破坏了的森林才能缓过来。等到森林龄级结构调整过来了,就可以再进行采伐利用了。关于森林的采伐问题,我的观点森林不是不可以采伐的,关键是合理,要可持续利用。与北欧等国家的林业相比,我们虽然有很好的条件,但是我们没有很好地经营,把它破坏了。现在要恢复它,就要延长保护时间。为什么要提20年、40年呢?这是对现有林情况进行得出的结论。有些人说,10年时间里,我们花了那么多代价,现在还要花,到底有没有一个底?但是从实际情况看,我们以前是欠帐多了,森林是毁坏容易恢复难,一下子还不完的。
记者:今年六七月份,东北伊春地区搞林权制度的改革试点,您对林权制度的改革怎么看?
沈院士:由于我们未作深入研究,关于这个问题我不便多表态。但是东北地区林权制度的改革和南方地区的林权制度改革完全不一样,南方林权,比如福建、江西,我们完全支持,林农有权处理自己的林子。但是东北大片的国有林如何改,东北正在搞试点,我们也在进行研究。像这样大片的国有林的改革,世界上包括美国、前苏联、现在的俄罗斯、加拿大(加拿大不叫国有林,而是省有林,但它的省很大),没有谁把国有林场全分给私有。美国国有林不少,没有搞私有化,克林顿时期只是部分地禁伐。他们的森林所有权还是国家的,由国家管理,只给私人公司批租采伐权。俄罗斯几次提出林业的私有化,都被普京否决了。
森林跟农业不一样,尤其是大片森林要求完整,不能分散,分散了就不能持续了。前人研究过大片林子的利用问题,比如说一片林子在一百年间,每年砍去百分之一,随即更新,到了一百年,前边一年一年更新种下的树又长起来了,森林也还在永续利用。这种概念有它合理的地方,但这必须是大片的,不分散的,分散了不行。最小的规模也在几十公顷,小了不行。我们国家现在正在伊春进行试点,目前只在几个国营林业局搞。他们不叫私有,叫长期承包。我想,试点可以搞,但是,最后怎么样那要看以后的情况。从好的方面说,承包者可以得到收入,但是从不好的说呢,他只关心他林子的下边,至于林木长得怎么样,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与他没关系,他就不必管了。这样还是等于破坏了林子。关于这个事,社会上影响很大,但是汇报的时候,没有在报告上写出来。我的观点试点可以,但要慎重,要看长远,不能只看短期行为。从眼前看,你好像把职工们安置了,不需要发工资了,企业的负担减轻了,单位的问题解决了,但是长期的问题是否有利于森林资源的发展,还要再看一看,所以对这个问题我们没有表态。
记者:听说今年六月份又把你们一些专家请去谈了关于荒漠化的问题是吧?
沈院士:是的,今年风沙这么大,也面临很大压力。所以他请了一些专家,提了很多问题,我也谈了我的观点。我说我不是专门研究荒漠化的,我只是根据一般的道理讲一讲。自然现象有它的周期性,二十年一个小周期,二百年一个大周期,上百万年也算一个周期。自然有自然周期的变化,比如五十年代北京下雨很多,到了七十年代就不行了,八十年代好一点,九十年代又不行了,八十至九十年代末持续了好多年旱灾。风沙也一样,也有周期。我们的工作要做,但不要因为某几年好了点,风沙小了点,就沾沾自喜,摆功卖好,有几年风沙大了点,就又出现悲观失望,互相抱怨,互相推诿。风沙是自然界长期形成的,不可能一年两年内解决。很多时候,人是不能胜天的,它要刮大风,人有什么办法,我们能够做的就是要搞好植被,恢复林草。我们可以局部地改善,但我们不可能改善到沙漠深处去。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在农牧交叉地带,尽量地把植被搞得好一点儿,乔灌草结合着把生态搞起来,尽量能够减少一点人为的为害,这样也就算我们取得了成绩。我们谁也别指望根本就没有风沙了,这是不可能的。到最后总结时重复了我关于正确对待周期性变化的两句话,大意是说,国舫的这两句话对他有启发。
在听取专家的发言后,说,今天的是“神仙会”,国家历来高度重视防沙治沙工作,采取了一系列有力的措施,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要清醒地看到,我国防沙治沙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土地沙化的人为隐患还没有消除,一些地区土地沙化仍在扩展,已治理的沙化土地基础也比较脆弱。我们要进一步增强忧患意识,以对国家、对人民、对子孙后代高度负责的态度,坚持不懈地将防沙治沙事业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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