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叔一直跟在他们三个年轻人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眼前这一幕瞬间抽离了他四周的空气,他鼻翼与口齿数张数合,面色酱紫,无法呼吸空气,也无法回答季的问话。
忽然序发出了一声叫喊,声音如同一只什么动物被掐住脖子挣扎而出的叫声。他叫起来,然而踉跄的向村子跑去。这叫声惊醒了易叔,他摇晃着,挣扎着,也向村内而去。留下季一人。
他茫然地转头四望。山,河,风,这一切多么熟悉。这是自他懂事起就看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的土地;这是养育承载了多少尼能人从生到死的土地。如今,风不变,土地仍在,山川河流仍在,却没有了人……
季终于僵硬地朝村子走去。他走得很慢。村内传来呼喊,这呼喊声已经变形,成了带着哭腔地嚎叫。而他充耳未闻,一步一步,向村内走去,向父母家中走去。
尼能族,有人五百二十七,有房舍近七十。如今,房舍仍在,整个村落却空无一人。
季一步一步,朝着父母家走去。他的眼前,尽是人闪过的影子;他的耳中,皆是孩童的嬉笑声和老人断续的说话声。这些身影和声音充满了他的五官,仿佛仍是他未离家前熟悉到几乎漠视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可是不能去找,不能去分辨。一旦试图寻找,他们就变成了了泡影,消失在流动的风中。
季一步一步,朝着父母家走去。他眼前这段路真长,长到走不到底。可是当那熟悉的屋檐出现在视野之中时,他忽然又忍不住祈祷,这段路长些吧,再长些吧…….
可是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屋脊,屋檐,檐下飘荡的茅草,黄土墙,洞开的大门,堂屋里灰烬未满的火塘,半开的后门…….这段路终于走到了尽头。每走一步,每望一眼,季的双目就红一点。当他终于站在家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突入的一只木箭时,原本极干,极涩的喉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甜味,那是他的血。
季站在屋前,不敢再进一步。他看着门内,仿佛在等待已是小小少女的妹妹尚发现他的归来,尖叫着冲进他的怀中;仿佛在等待两个弟弟亲热地喊着‘哥哥’过来迎接;仿佛在等待父亲和母亲那放心且喜悦地笑容。可是什么都没有,风贯穿而过,撞在他的身上,就在这烈日之下,将季带入到彻骨寒冷之中……
见他良久站立不动,跟在他身后的苍上前道:“进去看看吧。”季抬头看他,双目通红如血。“进去看看吧。”苍又道。季缓缓摇摇头,如老人一般蹒跚而行,佝偻着走到了屋墙之前。这墙上还有一只箭。两只箭均没入墙中,它们大喇喇留在这里,仿佛特意让人看一看,当初射箭之人的傲慢。
他慢慢走过去,用力拔这只箭,箭射得极深,近看,箭镞突入墙壁的四周泥土竟出现了裂纹。拔出的一瞬间,带出的泥土扑簌而落,在阳光中变成了灰尘。箭镞脱离墙体后,墙壁上留下一个黑洞。从这个洞眼里可以看到屋内,可是季别过了眼睛。他漠然低头看着手里的箭,两箭长度几乎有他手臂长,箭镞为石制,箭杆为黑色,顶端饰有短茬硬羽。他用手试了试箭簇顶端,依旧锋利。
村落里,传来长长的哭嚎声。那是易叔还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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