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甘太太焦虑地听着他说。洛朗甚至大胆地提到卡米耶。
“您看,”他又对女店主说,“我那可怜的朋友的死对她是沉重的打击。两年来,从她失去卡米耶那不幸的一天起,她就逐渐衰弱下去。没有什么能安慰她,没有什么能医治她,我们应该听天由命。”
老妇人听了这一番无耻的谎言,老泪纵横。她想起她的儿子便神志恍惚,茫然失措。每当有人提到卡米耶的名字,她就泣不成声。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拥吻任何提到她儿子名字的人。洛朗已注意到这个名字在她身上引起的烦乱和强烈的影响。他可以随时叫她痛哭,要她不断忍受伤心的、夺去她清醒理智的情绪的侵扰。于是,他就滥用这种能力,使她常常软弱而痛苦地被他握在手心里。每天晚上,虽然他提及卡米耶时心里极其反感和厌恶,但他仍然老是把谈话引到卡米耶的优点上去,说他心好,人又聪明。他恬不知耻地吹捧着被他溺死的可怜人。有时,他看见泰蕾斯目光怪异地注视着他,他就颤抖起来,最终自己也相信他对溺死者的评价是正确的。于是他就停止说话,顿生妒心,担心寡妇真的爱起那个被他弄到水里、现在被他不断赞扬的幻觉中的男子。他侃侃而谈,拉甘太太从头至尾都是泪汪汪地听着,她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她边哭边想:洛朗真是个惹人喜欢、仁慈宽厚的人,只有他还想着自己的儿子,并以震颤和感动的声音说到他。她擦去眼泪,以无限的温情注视着年轻人。她爱他,简直像爱自己的儿子。
一个礼拜四晚上,当米肖和格里韦已经在餐室坐定之后,洛朗才进来。他走近泰蕾斯身边,温和而急切地询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他在她身旁坐了一会儿,当着在场的所有人的面,扮演了一个情意缱绻、忧虑重重的朋友的角色。他们坐得很近,并交谈了几句话。正在凝视着他们的米肖,俯下身子,手指着洛朗,低声对女店主说:
“喏!这就是你侄女所需要的丈夫。赶快安排这门婚事吧。如果必要,我们会帮您一把的。”
米肖带着猥亵的神色微笑着,他认为泰蕾斯一定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丈夫。拉甘太太好像被一线光明启发,陡然,她从泰蕾斯和洛朗的结合中看到了所有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这门婚事只能更加拉近他们已有的关系,也就是说,给她、她的侄女和她儿子的好朋友——那个每天晚上来安慰她们的好心人之间更增添一层亲密。这样一来,就不会把一个外人引进家中,也不会冒风险,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幸了。相反,泰蕾斯有了依靠,而自己的晚年也会因此增加一种快乐。她在这可爱的、三年来对她一直表示孝顺的青年身上,找到了她的第二个儿子。再则,在她看来,泰蕾斯嫁给洛朗,似乎让泰蕾斯减少了不忠于卡米耶的分量。信念是微妙而又不可捉摸的。看见不相干的外人拥吻年轻寡妇时一定会伤心痛哭的拉甘太太,想到泰蕾斯倒在儿子老朋友的怀里时却并不感到半点愤怒。如大家所说的,她觉得这并没有超出家庭范围。
整个晚上,客人在玩着骨牌,女店主温情脉脉地凝视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小伙子和少妇都猜出他们的戏已经成功了,就快要收场了。米肖在道别前,低声和拉甘太太交谈了几句。然后,他装模作样地拉起洛朗的胳膊,郑重其事地提出要陪他走一段路。洛朗离开时,和泰蕾斯交换了很快的一瞥,这一瞥中充满了迫切的嘱咐。
米肖自告奋勇负责先探索情况。他觉得年轻人对这两位太太很忠实,但当洛朗听说要让泰蕾斯嫁给他时,脸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洛朗以激动的口吻回答说,他把他那可怜的朋友的遗孀当做妹妹,他认为娶她做妻子,简直是渎神的行为。退休警长一劝再劝,并摆出种种理由硬要他答应,他甚至说,按照朋友的情谊,做拉甘太太的儿子和泰蕾斯的丈夫是年轻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洛朗慢慢地被说服了,他假装受了感动,同意结婚,仿佛他从未有过这个想法似的。正如老米肖所说,他是出于友情和责任才勉为其难。当老米肖得到正式的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搓着两手,离开了他的同伴。他认为自己取得了一个辉煌的胜利,也对自己第一个有了让泰蕾斯再婚的念头而骄傲,这样,周四晚上的聚会就会恢复以往那样欢乐的气氛了。
当米肖与洛朗沿着码头缓缓行走,谈论这件大事的同时,拉甘太太也在与泰蕾斯谈心,内容几乎相仿。正当侄女像往常一样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退出餐厅时,老太太请她再留一会儿。她恳求她说实话,把积压在心头的苦恼都向她倒出来。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见她仍然闪烁其辞,便主动说到守寡之苦,并逐渐提出了再嫁的建议。最后,她明白无误地问泰蕾斯,是否有再嫁的隐密愿望。泰蕾斯惊呼一声,说她从未有过这念头,她对卡米耶仍是一往情深。拉甘太太哭了。她违心地开导侄女,让她懂得人不能总是在绝望中生活。少妇长叹了一声,说她再也找不到像卡米耶那样好的一个丈夫了,于是,老太太猛地提出了洛朗的名字。接着,她就历数了这门婚事如何合适,有哪些好处。她用尽心力,大声说出了她想了一个晚上的话,她天真中还带着几分自私,绘声绘色地述说着她在这两个亲爱的孩子中间将能安享晚年的幸福图画。泰蕾斯低着头,静静地听着,显得十分忍耐和恭顺,准备满足她的任何愿望。
◎3
“我把洛朗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爱戴,”她等她的姑母说完后,痛苦地说道,“既然您要我这样做,我只好勉强以妻子的态度去爱他。我希望能让您幸福……我希望您让我静静地痛哭一番。但是我会擦干我的眼泪,因为这是为了您的幸福。”
她拥吻了拉甘太太。老太太大惊失色,想到竟是自己第一个忘掉自己的儿子,觉得很诧异,很惊骇。拉甘太太上床时,又难过得痛哭了一场。她斥责自己不如泰蕾斯坚强,由于自私,她竟强迫年轻的寡妇克制自己,接受她所提议的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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