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蕾斯做了一个手势,好像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因而受惊似的。她转向洛朗,这时炉火映红了洛朗的脸,她看着这张血染过一般的脸,打了一个寒颤。
洛朗更惶恐、更不安了,他又说道:
“我们成功了,泰蕾斯。我们已除去了一切障碍,我们已互相拥有……将来是我们的,对吗?我们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尽情相爱……卡米耶不在了……”
洛朗突然停住了,他喉头干燥,仿佛被扼住了似的,不能继续说下去。听到卡米耶这个名字,泰蕾斯心中受到沉重的一击。这两个杀人者面面相觑,惊呆了,脸色煞白,颤抖不已。炉火的黄光仍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跳跃,玫瑰花的香味弥漫着,燃烧的木柴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回忆的闸门打开了。被唤起的卡米耶的幻影已坐在面对火光的新夫妇中间。在泰蕾斯和洛朗所呼吸的温暖空气中,他们重新嗅到了溺死者冷湿的气味。他们心想,一具尸体就在这儿,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相互注视着,一动也不敢动。于是,他们犯罪前后的所有可怕的情景一一在他们的记忆中闪过。被害者的名字足以使他们回到过去,强迫他们重新体验到谋杀时惊魂不定的心情。他们并不开口,只是相对而视,同时产生了同样的恶梦。两人的瞳孔里都掠过了那残酷的故事。他们交换着惊恐的目光,他们无声地诉说着谋杀的前前后后,他们害怕极了,简直无法忍受。他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几乎一触即断,这使他们想大声喊叫,甚至互相厮打。洛朗为了驱散回忆,突然从恫吓他的、使他留在泰蕾斯出神目光下的神态中挣脱出来。他在房里走了几步,脱去长靴,换上拖鞋,然后又在炉边坐下,想说几句闲话。
◎2
泰蕾斯明白他的用心。她竭力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他们说到下雨和天晴。他们想尽量说些家常话。洛朗抱怨说房间里太热了,泰蕾斯说气流是从楼梯的小门下进来的,他们便带着突然的震颤转向小门。洛朗连忙把话题转向玫瑰花、炉火,以及他所看见的一切,少妇则努力寻找答案,使他们的谈话不至中断。他们彼此后退,又装出无拘无束的样子,企图忘掉自己是谁。他们以陌生人相待,好像只是出于偶然才让他们面对面坐着。
不论他们怎样掩饰,一个奇异的现象出现了:当他们说着空洞无聊的话时,彼此却能猜到对方在平平常常的话语中的真正思想。他们无法避免地要想到卡米耶。他们的目光在交流着过去的一切,在他们高声的、偶尔几句的闲话背后,总以目光保持着连续和无声的谈天。他们口中发出的词句,毫无意义,前言不搭后语,甚至相互矛盾。他们全部身心都在交换着无声的语言,在回忆着可怕的过去。当洛朗说到玫瑰花或是炉火,这个或是那个时,泰蕾斯却明白无误地听出他在追忆小船上的搏斗以及卡米耶沉沉的落水声;而当泰蕾斯对洛朗的所谓提问回答一个“是”或“否”时,洛朗也总了解她在说她记得或不记得的犯罪的某一细节。他们就这样心不在焉地交谈着,并不需要词句就能明了彼此深层的思想。他们并不懂得他们所发声音的意义,而是逐字逐句地洞察彼此秘密的思想;他们能一直高声地谈话,但却无需停下来相互了解。这种不断想到卡米耶形象的固执记忆,逐渐激起了他们的恐慌。他们明明看到了彼此在互相猜测而不立刻住嘴,是因为心里的话自动涌到了他们嘴边,道出了溺死者的名字,描述谋杀的经过。于是,他们使劲把嘴抿紧,停止了他们的聊天。
但在沉寂中,这两个杀人犯还在谈论着他们的被害人。他们觉得彼此的目光在用明确、尖锐的语言,刺破对方的皮肉,直达对方的心脏。有时,他们似乎仍听见自己在大声说话。他们的感官错位了,他们的视觉变成了奇异而灵敏的听觉,能够清楚地在彼此的脸上看出对方的思想,这些思想还发出怪异、响亮的声音,震撼着他们的身心。倘若他们敢大声喊叫“我们杀了卡米耶,他的尸体就在这儿,躺在我们中间,让我们四肢发冷”的话,他们也不见得能听得像现在这样真切。就这样,在房里安静而微湿的空气中,这一可怕的、无声的交谈始终在进行着,而且越来越清晰、越响亮。
洛朗和泰蕾斯的无声交谈从他们在店铺里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开始。接着,回忆便按先后次序接踵而来,他们交替讲述着尽情淫乐的日子、犹豫和愤怒的时刻以及杀人时那可怕的一刹那。说到此,他们咬紧嘴唇,不再东拉西扯,惟恐不由自主地突然说出卡米耶的名字。然而,他们的思想并没有停止,仍然在杀人后的焦虑不安和等待时的惴惴不安中游走。这就又使他们见到了丑陋的形象,想到了横卧在陈尸所石板上的溺死者的尸体。洛朗的目光一闪,向泰蕾斯道出了他的全部恐惧。泰蕾斯被逼到了极点,好像有一只铁手撬开了她的嘴唇,使她陡然大声把谈话继续下去:
“你在陈尸所看见他了,对吗?”她问洛朗,并不说出卡米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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