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良夫妇听到雷声，赶紧拿出筛子和黄豆，在马守诚的棺材边上不停用力筛动，沙沙沙直响。根据村里老人们的说法，人在入土那天，不能听见炸雷声，否则这家有丧事的人将不得安宁，对已故的人来说，死后也不能走的安生。所以一旦在下葬那天落雷，得用筛子筛豆子，让已故的人耳边响起筛豆子的声响，这种声音可以遮盖雷声。

        天空乌云低低的压在黑风的头顶，它低垂着脑袋，拉着身后的棺材奋力向山上爬去，乌黑的毛发在乌云密布的阴雨天里把原本就低沉的气氛衬托的更加沉重。

        马车在倾斜的山路上前进，路上泥浆翻飞，几个村里的青壮上前去推马车，害怕马儿力量不够，车子倒溜出山道，跌到山与山之间的沟里去。只是他们一上去，黑风就不再发力，失去了马力，几个小伙儿很难推动压进泥浆里的车轱辘。马建功这时开口了，六七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对黑风的了解，已经刻在骨子里面。“大家不要去推，这黑马很有灵性，爷爷生前和它情感很深，它现在想独自送爷爷一程。”小伙儿散去，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进。

        一行人走到山腰，上面的坡道十分陡峭，当年修这条路的时候，由于地势原因，只能造成这样，村里的驴车到这个地方，都得先把货物卸下来，空车行走，等车上去后，再由人力搬运。下雨天的时候，就是空车，也很少有人穿行，因为坡道底下，因为重力原因，地面上的尘土积的比其他地方厚的多，雨水一搅合，那真的是犹如一个小沼泽地，车轮一旦陷阱去，拉出来很是困难。在这条道路的一侧，是一处断崖，人在上面望下去，都会不由得打个冷颤，里一侧，是一层层梯田，田野在靠路这边，被切断，像一堵长长的土墙。

        为了保险起见，马汉良先让驴车空车走上去，自己再和村名们把轻巧的工具搬上去装运。可是马车上的棺材是个大问题，抬棺材的工具不是没有，但是走过一遍坡道的马汉良知道，他抱着几把铲子走上来都脚底不停打滑，更不要说待会儿得抬着重重地棺材上来了，那样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底下的村民也悉悉索索的商量起来，但是讨论半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似乎这个难题已经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然而，黑风在坡道底下停了半晌后，马蹄开始向前踏出，车子跟着缓缓移动，棺材压着车轮慢慢扎在泥潭里，车轮陷进去的部分越来越多，不一会儿车轱辘进去大半个。村民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们都陆陆续续的看向那一匹默默前进的黑马，车在泥浆里走的虽然十分缓慢，但是一直在不停的往前，破底的泥潭已经淹到黑风的大半个小腿，它每抬一步，都能听见清晰的“噗哧”一声，那是马蹄往外抽出的时侯发出来的。几个小年轻想上去帮推一把，想了想又都站在原地。一个原因是之前马建功的一番话，他们知道，上去一推，这黑马估计又不动了。另一个原因，是把车推出泥潭，在上陡坡的一瞬间，车子极有可能向后滑，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突然后撤的马车撞倒，倒在土墙上倒也罢了，顶多是受点儿伤，但是万一要是倒在马车下面让车轱辘年过去或者是倒落在山崖下，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权衡一番过后，终究是没人敢上去帮忙，众人只能将目光齐齐的望向黑马，眼神中带着数不尽的担忧。

        马车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陷入到了最深处，老黑在坡顶看着黑风，眼睛一眨不眨。黑风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它低着头，使出全部力气拉动马车，马脖子一直向下弯曲，马头快要贴到泥潭里去。它脑袋里是一个驮着背的老人，一个给了它全部希望的老人，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一身补丁粗布衣，两只破旧烂草鞋，当初的他趴在地上，脸像它现一样，离地面很近，他的脊背向自己现在这样弯，他给自己处理伤口，那时侯，老头背着自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它在老头身上睡着了。现在它拉着老头在万众瞩目下上山，老头在它身后沉睡。

        一道炸雷响起，似乎是老天对黑风的嘶吼，闪电划过天际，好像是天神对黑马的愤恨，大雨冲刷的更加疯狂，犹如苍穹对小马驹蔑视上天的惩罚。

        泥浆死死的拉住马腿，不想让黑马前进一步。黑风低头弓背，它看见地下的老人嘬着旱烟对它微笑，一声响彻天地的嘶吼自它嘴里发出，那声音重重轰击在炸雷之上，惊骇了所有人。是啊，这黑马也会嘶鸣，在之前的日日夜夜，从来没有人听到过黑马的嘶吼，它一贯的沉默已经让人们忘记了烈马的倔强刚强。

        生来由命摧，眼观声不啼。一朝千里出，一鸣与天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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