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是孙少良与孟绮星大婚之日,一大早孙家与孟家就忙开了,整个七重天都被孙家包下来,热闹非凡的场景昭示着孙家雄厚的财力:门前杂艺班的艺人正卖力地舞着狮子,门口整齐地排着两排礼炮,两排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大厅里,孙维蕴与夫人站在七重天的门口恭迎前来贺喜的客人。快到九点的时候,金碧辉煌的敞蓬马车载着一对佳人真是羡煞旁人。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沿着红毯走进大厅。吉时到了,神父主持婚礼后,众宾客面对桌上的美酒佳肴,开始大快朵颐,一对新人则忙着敬酒。两位新人正好来到孙维蕴和孟经纬坐的桌子敬酒,两家的父母正热情地边吃边聊着,这时,有一个花童双手捧着一只非常精致的盒子来到孙少良面前,对二人说道:“少爷,少奶奶,门口有位宾客说是二位的新婚礼物,请少爷少奶奶笑纳。”孙少良问道:“送礼的人呢?”花童道:“已经走了。”孙少良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花童道:“是位女士。”孙少良当着父母和岳父母的面傲气地接过盒子说道:“不知道是哪个不敢露面的女人送的,我看看是什么。”他接过盒子,取下盒子上的书信,只见上面写着:“良辰美景,赏心悦事。高朋满座,异途共志。才子佳人,白首立誓。祝福深深,飞扬利是。笑纳薄礼,方长来日。”因为没有落款,孙少良也没有看出是谁的笔迹,他放下书信,随手打开了盒子,突然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孙少良突然倒了下去,旁边的新娘和席上的父母一阵惊呼,都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急得孙维蕴连声喊道:“快去叫大夫,快叫大夫来。”他转身寻找刚才送礼的那个花童时,那花童早就没了踪影。
大夫来了,给孙少良把了把脉,又翻起他的眼睑看了看,急忙让众人抬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孙少良上了汽车,直奔医院而去。混在众人中的沈紫瞻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虽然大家都没有看清楚孙少良为什么倒下去,但都知道肯定跟那只盒子有关,当大家再去看那只盒子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沈紫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沈紫瞻在那盒子里放了一条很小的毒蛇,当孙少良打开盒子的时候,那条毒蛇猛然跳出来咬了孙少良的嘴唇。夏天正是毒蛇容易暴躁的季节,在盒子里闷了这么久,早就恼怒异常,因此毒液喷得急且量大,再加上嘴唇是敏感部位,毒液扩散非常迅速,孙少良到了医院没有多久,医生就宣布了他的死讯。
孙家红事突然变成白事,令孙家上下难以接受,孙维蕴发誓一定要找出害死儿子的凶手,无奈孙家树敌太多,一时也难以查清到底是谁主使的,这让沈紫瞻非常得意,既惩罚了汉奸,又替盛可颐报了仇,他运用一石二鸟计谋的水平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趁着孙家人都在教堂送别孙少良的空当,沈紫瞻带着两名行动队员,大白天潜入孙家,将孙维蕴藏在家里的金银财宝全部洗劫一空,用以充当法租界情报组的经费。另外他又将孙家珍藏的历代名人字画,全部装在一个布袋里面带走。虽然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也明白孙家在上海经营多年,肯定有一天会查出他是幕后主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又独自赶到医院,将因痛失爱子而住院的孙维蕴杀死。
自从他第一次执行任务,从史如山手里盗走元代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使得史如山因为失去最爱的书画而一病不起,最终怏怏离世,到后来他第一次杀人,将许三友父女杀死在他们的家中,他已经记不清执行过多少次任务了。对于杀人他有些麻木了,感觉跟杀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了,完全没有第一次那种恐惧感了,况且每次杀人都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回报,包括军统上海区下发的奖金以及顺手牵羊拿走的财物,让他在这灯红酒绿的上海滩过得非常的滋润。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小日子还能过多久。虽然他是打着为党国的名义进行的暗杀,但他也明白,也许迟早有一天,他会像被他杀死的人一样,会在不明不白中突然死去的。
盛可颐是偶然间听说孙少良因病去世的消息的,心里感伤不已,她虽然对孙少良恨之入骨,但也难以相信孙少良是暴病去世,不过她也绝不会想到是沈紫瞻主使杀人。这天她把沈紫瞻约出来喝茶,沈紫瞻问道:“听说孙少良去世了,不知道你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盛可颐道:“刚听到他们在一起时,曾希望有一天手握长剑,杀尽天下负心汉,现在时间已经抚平心里的伤痛了,对他的死反而有些难过。算了,我们不说他了,你以后打算怎样,就这样把你的药房开下去吗?”沈紫瞻道:“当然不是,我希望能像苏东坡笔下的周瑜周公瑾那样,趁着年轻立一番功业。”盛可颐道:“说得太对了,大丈夫就应该扬名立万,人生没有梦想,就像鸟儿没有翅膀,永远不能飞翔。虽然我是女儿身,但也希望能有一番事业,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在电影上看到我的身影,让我成为上海滩上的大明星,即使像阮玲玉那样也在所不惜。”沈紫瞻道:“那又何必呢?梦想只是梦想,有时候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都不一定能够实现呢,你又何苦为难自己。”盛可颐道:“所以我要找一个既能让我托付终身的人,又得送我实现梦想的人——显然你不是这样的人。”沈紫瞻道:“你很像《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盛可颐道:“你是指薛宝钗吧?我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难道像林黛玉那样才好吗?满目伤情,问庭院凄凉,几番春暮,空有一番才情。”沈紫瞻道:“其实我倒希望你不要有太多的梦想,现在是乱世,所有的人都难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更何况是戏子。”盛可颐听了怒道:“你张口戏子闭口戏子的,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你真是没有共鸣。”说罢拂袖而去。沈紫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地笑了笑,显得毫不在乎。
沈紫瞻回到家,吃过晚饭后跟妻子聊了一会儿天,抱起儿子逗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惫,可能是因为天气湿热难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来爬上楼阁打开电台,忽然发现许多的来往电文,有些干脆使用的中文明码电报。他仔细查阅了所有明码电报,大意好像是日本人在宛平城西面的卢沟桥进行军事演习,很有可能发动兵变,驻守宛平城的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宋哲元和北平市长秦德纯正在跟日本人交涉。沈紫瞻觉得有可能是日本人的诡计,想挑衅驻宛平城的守军,因为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今晚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还是好好地睡一觉吧。”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日历: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
第二天沈紫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面上突然满是嘈杂声,报童已经在大街上叫喊着:“卖报了,特大新闻,日本人在华北卢沟桥向国军发动军事进攻了。”沈紫瞻一开始没有听情楚,林浅依赶忙摇了摇他道:“你快起来听听,日本人在华北挑起军事争端了。”沈紫瞻大吃一惊,他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钟了,他由于昨晚睡得迟使得早上没有及时醒过来,连忙起床跑到街上买了一份报纸,仔细看起来那黑色的大标题:今日凌晨日本人发动军事进攻。新闻上说:“日本人昨晚在卢沟桥外的丰台地区举行军事演习,期间一名叫志村菊次郎的士兵不见了,日本要想进宛平城搜查,遭到国军驻宛平城第二十九军的拒绝,日本大队长牟田口廉也下令炮击宛平城,挑起与宛平守军的战事。”后面就没有更多的内容了,沈紫瞻看完后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旁边的林浅依抱着孩子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日本人会不会打到上海来?”沈紫瞻道:“别担心,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到上海的,况且这里是法租界,即便打到上海,法租界仍然是安全的。”林浅依又问道:“那南京呢?”沈紫瞻道:“只要上海在,日本人是打不到南京去的。”林浅依听了,心里仍是惴惴不安的,一直牵挂在南京的父母,无奈家里的电话一直是忙线状态,怎么都打不通。
快到九点的时候,街上的报童大声叫卖号外:“号外,号外,共产党向全国通电拥蒋抗日了。”沈紫瞻连忙又跑到街上买了一张号外,只见大标题写着:“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绝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他看后热血沸腾地对妻子说道:“你看到了吧,日本人是非常愚蠢的,他们以为占领了关外四省,就可以顺势侵占华北直至全中国,真是异想天开,全中国有四万万人,小日本才有多少人呢。”林浅依道:“大道理我当然明白,可战事一开,会牺牲很多人的,我真心不希望咱家人有意外。”沈紫瞻道:“你放心吧,上帝会保佑咱们的。”
沈紫瞻走出家门急匆匆赶到宝鼎堂中药房的时候,桂叔一家也在报纸上看到了日本人发动军事进攻的消息,一家人并未显得过分担心,只有桂叔有些紧张地问道:“少爷,如果日本人打到上海来,我们怎么办?”沈紫瞻道:“目前只在华北打,暂时不会打到上海来的。”桂叔道:“万一日本人真得打到上海,少爷一定要想好退路。”沈紫瞻道:“放心吧,战争离我们还非常遥远的,如果战争来到上海,我会安排好一切的。”而之前一直担心日本人会打过来的黎修为则不怎么关心了,好像他对中日战事有些麻木了,只是在机械地做着研磨药的工作,不一会儿就哈欠连天起来。
沈紫瞻非常诧异黎修为的举动,他对桂叔道:“桂叔,你看修为是怎么了,哈欠连天的,是有烟瘾了吗?”桂叔道:“他呀,昨晚回来得很晚,估计是觉不够睡的吧,没有大事的。”听桂叔这样说,他就没有再说话。
卢沟桥事件发生后,沈紫瞻一直在关注国民政府的态度,因为前几年日本在东北发动九·一八事变的时候,蒋委员长并未支持张学良的东北军全力抵抗日本人,导致日本人非常顺利地占领了关外,不知道这次蒋委员长是否还像上次那样。正是由于这样的担心,他每天都在观察在上海虹口一带日本人的动静。当他发现在七月十日起,在上海的日本侨民陆续搭乘军舰撤离上海,让他预感到战争将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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