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进来一部农夫车,下来两个汉子,一高一矮,笑眯眯走来。蒲宁两个发小,矮古和赤古。
矮古就是原先蕉林的地主,然后用卖地所得,对面山窝省道边搞了家饭馆,矮古饭庄,招牌是脆鲩鱼生,看气色就知道生意红火,蒲宁一大家子回乡,把那里当伙房。
黧黑大汉是赤古,五彩斑斓的黑,另有穷光蛋之意,穷人家的娃,贱名好养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膀的不怕皮嫩的,如今也抖了,傍着饭庄开了一家木器厂。
大伙把车里一袋袋打包饭菜拎进屋里,矮古又打开货厢,卸下一个麻袋,拖到蒲宁挖好的泥坑边,臭烘烘一大袋鱼肠杂碎,哗啦啦倒进坑里,赤古赶紧用锄头掩上一层土,一边嗡声道:“哟,大画家还像个农民头,这下,包保你的花花开爆了。”
拧开花园龙头,洗手洗脸,灌几口送到石桌上的热茶,对着吹烟,吹水,开饭。餐厅客厅各一桌,一屋人声鼎沸香气腾腾,鱼生有好几簸箕,木耳炖走地鸡,香葱肉馅酿包子豆腐,煎黄粄,梅菜扣肉,荞菜炒黄鳝,酸萝卜爆生肠,野山椒爆腰花,艾茸窝煎蛋……都是吊馋虫的货,满满的味觉记忆。
蒲宁走到大门口,给旺旺几根过了水的肉骨头,旺旺叼着一根大的,转身就跑,蒲宁心酸:又找地儿埋起来了,这苦命小子,平时饿怕了吧,常将有日思无日,蒲时修的昔日家教,旺旺倒是无师自通。
“你家旺旺会过日子啊,我有时路过,都有给它带剩饭剩菜的。”矮古和赤古也端碗过来,“记得吗,是初二吧,我们几个想买个篮球,上山挖石头卖给村公所,放完学就干,手脚都磨出血泡了,累死个球,挣够钱又改主意了,买了肉菜,躲到饭铲头家打牙祭……诶,你跟饭铲头有坐嬲吗?他在佛山做包工头,也发了。”
“是吗,好久没见了。那事怎么不记得,害惨我了,”蒲宁笑,“蒜苗白肉闷糯米饭,饭里有盐疙瘩,回家路上吐翻肠了,白瞎了那钱,哈哈。”
矮古赤古饭铲头,加上蒲宁,是小蟠小学当年臭名昭著的四人帮。四人中矮古最大,跟蒲平同年入学,二年级连续三年留级,成为班霸,专程等上蒲宁,然后二人打了一架,茨菰芋头绞成一团,从半山坡的操场滚下山脚,换来几年太平日子。
二人成为死党,却是上了初中,跟班上另两个硬茬一番混战后,四人神奇结盟,打遍天下无敌手。收拾完男生,女生也不放过,当然换了招式,编顺口溜,那是蒲宁的绝活,风头最劲的几个女生悉数在编,一时满校传唱,蒲宁积攒多年的女生缘毁于一旦。
四个小坏蛋成为一害。武戏,有三个保镖横着走;劳动,有三个庄稼把式,蒲宁安享其成,平素他唯一能干的农活是拔草喂兔子;文戏,则是蒲宁一手包办,那三个成绩垫底的功夫小子,作业和考试总能涉险过关,老师拿他们没辙。班主任是蒲时修的门生,一怒之下登门告状,蒲宁当面写了检讨,这是他的另一手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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