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此时才注意到，破庙里、佛像前，自己平时常坐的蒲团上，一个出家人正坐在那上面，面朝佛像，背对庙门。

        曾国藩胆子大了起来，他高声说道：“在下正是一品顶戴、加太子少保衔、两江总督曾国藩！”

        出家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个‘一品顶戴’！贫僧问你，你那‘一品顶戴’是从何处得来？”

        曾国藩顺口答道：“朝廷所赐！”

        出家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蒲团上。曾国藩倒是有些不安，他问道：“难道在下说错了吗？”

        出家人说：“你没有说错。不知你是否听过这句话：用鲜血染红顶子。依贫僧看，你那顶子正是用鲜血染成的！”

        曾国藩不高兴了，他最恨别人说“用鲜血染红顶子”，因为他的“一品顶戴”恰恰是无数百姓鲜血换来的，今天，眼前这位出家人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禁恼怒起来。

        曾国藩不满地说：“长老此言差矣！长毛逆乱，祸害百姓，在下起兵衡阳，剿匪安民，此举上应天意，下合民心，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箪食壶浆热情相迎！在下顶子与其是说朝廷所赐，不如说是百姓所献！”

        出家人先是哈哈大笑，接着厉声说道：“自欺欺人，一派胡言！贫僧不想听你巧言狡辩，贫僧只想问你打下南京后‘给假七日’是不是你的意思？”

        曾国藩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但能知道“给假七日”的，肯定是十分了解湘军底细的，所以不敢撒谎。曾国藩没有了刚才的底气，他小声说：“是在下的意思。在下只是认为将士们为朝廷效力，舍生忘死，辛苦异常，因此，让他们休整数日，也在情理之中。”

        出家人气愤地说：“收起你的那一套歪理！谁不知道这是你湘军的恶习！你们十二年来，每下一城，必给假数日，纵容兵勇烧杀淫掠！你们抢夺金银财宝，你们滥杀无辜百姓，你们掠卖年轻女子，你们焚毁商铺民宅！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曾国藩，贫僧且问你，你全身顽癣恶疾何时染上？为何每下一城，便发作一次，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是否还记得有这样一句话，道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出家人所言句句是实。

        湘军起兵衡南，那里土地贫瘠，民风强悍，虽说不上“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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