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便是蛙声不绝的八月中,罩于西湖上的也是一层细软淡薄的江南烟雨。湖泥筑成的土路带着葑草的淡淡清香蜿蜒而出,小径的尽头有一片葱郁的竹林,林中是一幢构造精巧的二层小楼,正中一块二尺高的招牌,上书“西子楼”三字,原来用的是东坡居士“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典故,竹匾配瘦金体这“至瘦而不失其肉”之妙,恰恰使这美景风姿绰约得恰到好处。
这西子楼说是酒楼,更像茶室,比起江湖豪客猜拳说笑,倒似是骚人清谈之地,即使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野汉子,于此等雅致之所谅也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小二双手捧着一碟白生生刚剥好的菱角,轻轻递在厅西头那张小叶樟木的八仙桌旁肃立的一名小沙弥手中。桌上是一张青玉棋盘,摆的局当然让他一窍不通,但坐在一头的这名老僧却是小二知道需得大大敬重的人物,乃是净慈寺德高望重的天琛禅师。
天琛禅师大肚比丘,须发皆白,面有三分佛相,此刻手捏一枚白子,凝视棋局却露出七分沉重,红扑扑的额头微微现汗。再看他对面坐的这人高鼻深目,一蓬暗红的络腮胡,竟是一西域面孔的洋人。
“大和尚,你又何必执着?”这时一旁刚进店的老者突然道。
天琛禅师多年前便已是有道高僧,何曾遭人如此训斥过?小沙弥立时便要发作怒喝,却被天琛禅师一个眼神制止。他年事故高,佛法愈精,俗事已愈淡然,当下面对这洋人的步步紧逼却也不禁起了争胜之心,心想弈之一道,源于中原,怎可败于他这化外番邦之手?以往对手敬他这住持身份,攻守有度,他凭高深修为自是步步为营。怎奈这洋人开局就攻势凶狠,只是穷追猛打,被他捉住优势不断扩大,心急之下想要夺回先机更是方寸大乱。只见局中白棋不仅处处掣肘,更是隐有被屠灭全盘之祸。
突然听得老者一语,登似如梦初醒,心头连叫:“惭愧,惭愧!”起身看向那人,老者极是瘦小,脸有倦色,然则尽管衣着甚朴,面上身上却淡淡散发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名是恭谨而立的书童,另一位虽家仆打扮,而站姿挺拔如松,爬满青筋和老茧的双手怀抱着一名婴儿,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有不弱的外功造诣。
天琛禅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念了一个偈:“阿弥陀佛,是老僧糊涂了。”小沙弥看师父如此恭谨,倒也不敢造次。那老人又说:“你棋力本不弱他,是因他不敬你身份,攻势太甚?你修行多年,人待你礼数若何,本就身外虚名,却又何必挂怀?或因他不是汉人?佛曰众生平等,何以非我中原之人不能相对而弈?”
天琛禅师精研佛法,自是善辩之人,然则在这老者没有多少客气的一连问话之下无言对答,只得面露羞惭之色,又道:“施主一席高论,实在大有禅机,承蒙施主提醒,实在惭愧得紧,老衲得此点化,实在感激无量!”他这一句话里,连说三个实在,小沙弥在旁听得不免暗暗乍舌,自己服侍天琛禅师多年,何曾见过师父如此狼狈之态。那老者微笑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出家人又何必感激,何必惭愧?”天琛禅师也是极聪慧之人,略一思索,也是微微一笑,再次双手合十,道:“是!”
稍凝心神,天琛禅师坐回桌前,棋局在眼中也变得豁然开朗,当即落下一子守住右下一隅,他棋力本高这洋人半筹,稳扎稳打之下,收官阶段又追几目,最后竟是和局收场。
他再次起身,先向对手合十示意:“艾施主深喑棋理,老衲甘拜下风。”又转向老者道:“今日得闻老施主教诲,贫僧受益匪浅,还未请教施主尊姓大名?”老者哈哈大笑:“老朽见高僧尚有执着,多有失礼之处,教诲二字,如何克当?区区贱名,又何足高僧倾听?”尚自不满的小沙弥听他此句甚是有礼,心下气也消了大半,只见这老者又转头对那洋人微笑道:“艾先生精通棋艺,想必汉学造诣也是难能可贵。倒是让老朽想起了一个老朋友。爰有西方人,来自八万里。言暮中华风,深契吾儒里。”
那艾先生本一直端坐,即便天琛禅师向他行礼之时,也都坦然而受,一度让那小沙弥面露不豫,而此时听到那老者吟诗,大惊失色,猛地站起,颤声道:“阁下可是,叶……叶进卿叶大人吗?”
小沙弥和小二并无反应,他们也不知叶进卿何许人也,天琛禅师则不禁再次面上变色,原来这以老朽自称的老者,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林首领,当朝首辅叶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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