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微微惊讶,很快又露出微笑:“大人可不敢当,老朽已经辞官还乡啦,看艾先生你的相貌,是利西泰利先生的后辈吧。”艾先生微微鞠躬,露出极恭谨的神色道:“儒略布雷西亚人士,贱字思及,西泰先生是吾……嗯,是吾恩师祖爷。”叶向高和天琛禅师听这洋人文绉绉地说中国话,什么“恩师祖爷”,想是上上辈极敬重的人物,又听其话语知礼自谦,心下也多了几分好感。
叶向高一面对艾儒略说,也一面是向天琛禅师解释道:“西泰先生是来自西域罗马教廷的传教士,廿多年前老朽与其相交甚笃,先生在京师一带传其天主教,颇有声名,又同徐子先编译有《同文指算》,《几何原本》。十多年前先生仙逝于京师,老朽斡旋之下,得以先帝特许厚葬其于京郊滕公栅栏。这位思及先生艾朋友,想是西泰先生的后辈教友。”
时中国人最讲“认祖归宗”,西人不论教士抑或行商、旅者,死后均需移葬葡人所治的澳门,万历帝能破例厚葬利玛窦于京郊,是对其交通东西文化贡献的衷心认可。叶向高一番话说得看似邀功,实则字字发于肺腑,天琛禅师不禁为这位瘦小老人心折,大明自永历郑和七下西洋“万国来朝”,叶向高官高居相,身为士大夫首领,对这夷人文化宗教,竟是毫无轻视之心,如此胸襟气度,怎能不让人佩服?艾儒略心下更是大为感激,道:“叶大人待吾恩师祖爷如此,实不负吾辈‘蹑蹻历穷荒,浮槎过弱水’之节。”话里引用的是当年叶向高《赠西国诸子》的诗。
只听天琛禅师道:“善哉,善哉,艾施主利施主虽非我辈教友,此等东渡传教的高义,老衲实是既感且佩。”艾儒略看向这位异教大德,脸上竟似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辉,当下躬身郑重行礼,一字一句道:“在下囿于教义之见,之前对大师多有不敬之处,属实是有眼不识泰山。《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琛禅师念偈回礼道:“阿弥陀佛,艾施主此言,大有菩萨心肠。”脱口出口转念一想,心道这洋人也不信菩萨,而三人或因教义或因性格都是胸襟博大之人,只是相顾微笑,彼此既感钦佩,又是亲近。
天琛禅师突然道:“恕老僧冒昧,叶大人此番途径杭州,却是为何?”他心细如发,叶向高出现时便已大感疑惑,他原知其是福建福州府人士,此番途经杭州,若只为游览西湖景色,却又为何面上总挥不去一层忧色?方才一番对谈知晓这位大人乃是气度颇广的一名君子,心下计较不如开门见山,于是直言相问。他察言观色,口中话语虽是对叶向高说,目光却已落向老首辅身后汉子怀中的襁褓。
叶向高暗赞这老僧的机敏,嘴上道:“实不相瞒,确有一事相求,这孩子是老朽故人之子,此番叨扰,正是为此子。”天琛禅师道:“大人言重了,阁下所命,但有不从。”叶向高微笑道:“大师误会了,老朽是要将此子托付给思及先生。”
他此话一出,艾儒略和天琛禅师均是不禁“啊”地一声,异口同声到:“却是为何?”叶向高微笑道:“事出仓促,还请海涵。”天琛禅师心道:“原来你一早便知他身份,前面倒是做的好戏,朝廷首辅毕竟好心机,可又为甚要托故人之子于一胡人?”他心念电闪,瞥向艾儒略,见他脸上只有对这突如其来重托的惊讶神色,于是只微微一笑,也不揭破。
艾儒略开口道:“叶大人与我素不相识,这可又……可又如何使得?”他一头雾水,突然受此重托,竟然一时语塞。叶向高从身旁书童手中接过一封信微笑到:“托付二字,原是老朽说笑。听闻先生欲要在福州府讲学,烦请先生持此信将此子托于福州另一故友,老朽另有缘故不能亲至,还恕不便相告。”天琛禅师和艾略如见他郑重,均正色相听,只见叶向高顿了一顿,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森严道:“儒略,此信交于此子廿年后亲启,其中内容不但性命攸关,更是他一生荣辱的大事,你需务必牢记于心。”
二人均知于这权倾天下的老人仍需切身收藏的信件,当中必有极紧要的关系,他之前说话毫无架子,更带几分风趣,别说达官显贵,便是寻常老翁也不似此随和,而适才这几句沉声交代,丝毫容不得置疑。天琛禅师毕竟年过天命又久居江南名寺主持之位,倒是面不改色,艾儒略怎又抵受得住这种威严?只觉背后汗水涔涔而下,又听到后面叶向高竟似转为命令的语气,这位正值壮年的传教士涨红了面庞,大声道:“叶先生此番话可将在下看得小了,先生所托,怎有二话?儒略必当鞠躬尽瘁!”叶向高和天琛禅师相顾莞尔,均想:“这洋人倒是有几分可爱,居然自比起诸葛孔明啦!”
叶向高微笑道:“老朽失言,西泰先生的后辈,怎会不是好男子,好朋友?”艾儒略听得他赞自己,赞自己教中先辈,怒气登消,也露出笑容。天琛禅师又想:”叶大人这一激二捧,收服人心的功夫可真不善呐。”
叶向高回头低声吩咐了那家仆模样的汉子几句,又向二人道:“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既是如此,向高就此别过,二位珍重。”说罢带着那小书童径便离开。二人听他首辅之尊竟以本名自称,皆是大生好感,又知他已年近古稀,日后多无再见之缘,不禁黯然。那汉子插口道:“艾先生,阁老差小可护送小公子一程,咱们何时上路?”艾儒略也是豁达之人,一正神色,回身向天琛禅师道:“今番有幸结识高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日再行叨扰,在下告辞。”他再次躬身行礼,天琛禅师也合十还礼:“阿弥陀佛,有缘自当再会。”艾儒略带着那汉子走出门去,天琛禅师回到棋盘前,凝视半晌,局中黑白在天元周边纠缠围绕,做成双活之势,他摇头苦笑:“大和尚,你又何必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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