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根娃
坡沟村座落在广袤的黄土高原的一个最不起眼的旮旯,可她用贫瘠喂养了魏姓和杨姓一众人。坡沟人长相带有明显的特征,瘦而黧黑,直而粗的钢丝一样的头发,走路猫腰,抬脚高而轻放,眼望着地,仿佛随时要捡拾地上的东西,又怕踩到地上从容的蚂蚁。
魏根娃在坡沟村是学历最高的人物之一,还有一个人物是杨大春。杨大春位高权重,整天满世界飞来飞去,不是开会就是视察,我这样的小人物要见他难上加难。魏根娃就不一样了,他就在县志办上班,因为从来没有当过官任过职,所以我能顺利见到并跟他交流几次。魏根娃黑瘦而高,虽然不瘸不拐,可走路不稳一摇三晃,风一刮就倒的样子。他总是乱着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像是顶着一团浓黑的烟。他戴着一副黑边厚底近视眼镜,这眼镜显不出他有学问,只是把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我是一个怪物。眼前的根娃虽然还不到五十岁,可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穿着过时老旧还有些肮脏,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他是坡沟村第三队曾经的副队长魏明理的儿子。虽然魏根娃见人无话,可跟我说起坡沟村往事的时候他却滔滔不绝目露精光,十根黑长的手指舞舞爪爪指东画西,语气肯定而坚决。我对某件事质疑的时候,他会急赤白脸地跟我抢白,因为着急而结巴地一再强调肯定某件事绝对是真的。我所记录的虽然是他的原意原话,可我仍然怀疑真实性。我只能说这是根娃的坡沟往事,并非真实存在的往事。根娃记忆里童年的自己跟我眼前的半老头子扯不上丝毫关系。
可我还是相信一些关于坡沟村的东西,我也没有办法不相信,因为我只是一个局外人,除了相信他我别无选择。毕竟大多数事情已经无法求证也没有必要求证。一些坡沟的味道,就像这些往事,曾经存在或者幻觉臆想,它是熟悉的,母性的,故乡的,爱的。
根娃的儿子随着打工者的洪流前往昆山,他们这一代的记忆增加了江南的风味。他们吃苦耐劳,又焦虑不安,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土的血液,却只有在春节的返乡时瞥一眼丢在家里老人和孩子,他们用每天的匆忙和劳累换取的也许就只是这短暂的相聚。昆山的厂房和逼仄的出租屋,那是他们实现自己活着的目标的蹩脚的跳板,他们与父辈的鸿沟像极了坡沟村与昆山之间的距离。
许多年以后也许他们都不大愿意回到这个最初养育了他们无数先人的地方,这里将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人,牛,羊,猪,狗,鸡,猫,鼠都难寻踪迹。丘陵上只有一轮旧时的明月,那干涸的小河,河边洗衣,河里捉鱼的村人永远不再出现。
或者也许坡沟村还是简单,是质朴,是人性最初的样子。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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