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十月有个小春天。饭时后,爷爷坐在杌子上,阳光从窗棂透过来,照着爷爷的侧脸,在另一半脸上留下一个好看的三角形光斑。杨立武专心致志地为他剃头。杨立武张着左手扶住爷爷的脑袋,每剃两下就把粘在剃刀边缘的一缕白发用食指一抹顺手弹到地上。为爷爷刮胡子的时候,杨立武左手食指和拇指把爷爷脸上松弛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刮得小心翼翼。剃了有半个多小时,才堪堪剃完。爷爷摩挲着光溜溜的头顶和脸颊以及下巴颏,虽然破了两三个口子,可从爷爷的笑容看得出他比较满意。爷爷剃光的脑袋如果忽略两只不协调的耳朵,看上去就像是涂满黄泥的地球仪。然后爷爷让杨立武泡了泡头,三五分钟就剃完了他的头,行云流水,没有留下半点口子,杨立武笑着夸爷爷的剃头手艺。爷爷点着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笑着说,这也是顶上功夫啊。父亲并没有继承爷爷的“顶上功夫”,他给我理发的时候几乎每一推子都要夹我的头发,疼得我龇牙咧嘴,大声叫唤。父亲呵斥我,谁理发不疼呀?就你事儿多。说完,把推子在空处快速捏几捏,自言自语,什么破推子。然后取出煤油灯,把灯捻子的煤油往推子头滴一两滴,又开始为我推头发。推子冰冷地在头皮上游走,散发着浓浓的煤油味儿。我难受却又无奈地接受折磨,我被父亲粗糙有力的手指按着头一动不能动。望着我的一撮撮黑头发抛弃在地,我的泪水忍不住滴下来。父亲骂一声,没出息。一言甫毕,魏正红突然推开我家院门窜了进来。魏正红上气不接下气,通红的脸上满是垢甲,两只棉鞋的鞋帮子像两只肮脏的乌鸡翅膀,紧张地喘着气说,叔,我妈,骂我,说,我不该,借,根娃推子,现在就,就让我拿回去。我父亲愣怔了一下,抖掉了推子上的头发残余,又用布子掸了掸推子,递给魏正红,说,快拿回去吧,小心别把推子摔坏了。魏正红接过推子,因为经常擦鼻涕而发亮的袖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说魏正红,我还没理完发呢,你让我怎么办,魏正红撒腿就跑,我气愤地跺脚喊,魏正红你小心着。
我戴着帽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早有预谋的男生在魏正红的带领下围上来要摘掉帽子看我的狗啃头。我紧紧捂住帽子,可好汉难敌四手,更何况十来八只手。帽子被摘掉,我狼狈的阴阳头在他们哄堂大笑中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愤怒地回头朝着扭我左手的杨红卫吐唾沫,杨红卫含笑躲开,我又愤怒地朝右转过头朝扭我右胳膊的魏泽民,魏泽民又含笑躲开。我被欺负得气愤又无可奈何,大家欢聚一堂,开怀大笑。魏正红带头高兴,其他人随之高兴。好景不长,教室里的欢乐气氛仿佛被一根长棍拂过,大家各自逃散,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杨力学的身影慢慢闪现,站在讲台上的我和慢慢向着自己座位溜过去的杨红卫和魏泽民显得非常突兀。杨力学说一声,你们过来。我睁着惊恐的眼睛,慢慢捱过去。离杨力学还有三尺远,杨力学一巴掌呼过来,我躲闪不及,啪的一声脆响,我身体夸张地以右脚为轴原地转了一圈。杨力学声色俱厉,你们翻天了,到底在干什么?我抽抽噎噎,期期艾艾地说了以魏正红为首的一小撮坏分子欺负我的过程,杨力学抡起巴掌又呼过来,我赶紧躲开,巴掌抡在我脑后,杨力学怒吼,正事儿不干,坏事儿老有你!说毕,朝空中弯了两弯手指把定在原地的魏泽民和杨红卫招了过来,让他们面壁站在教室后面。顺手拿过门后的一条板凳腿,朝着两人的屁股抡起来。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声嘶力竭惨绝人寰的哭嚎声。其他人噤若寒蝉胆战心惊人人自危,杨力学在几十道敬畏目光中发令,念书!同学们如梦初醒幡然悔悟马上找出书本大声念书,虽然不知所云,却也拿腔拿调,一片又一片朗读覆盖了所有的兴奋与痛苦。
爷爷剃光了我的头发。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麻乎黑,月崭新明亮,空气清冷新鲜。我比平时去学校更早。戴上我的衬了不少报纸的帽子,徒劳地想遮住自己的光头。我害怕面对大家看我光头时想笑的脸,害怕魏正红带着男生把我的光头再次暴露在全班同学面前,我早早去学校就是想隐藏自己。还没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在学校里大声吵骂。尖锐的叫骂和洪亮浑厚的斥责节奏鲜明,一浪一浪地荡漾在寒冷的坡沟村学校。在寒风中鹤立鸡群的是新红爹,围在周围骂得欢实的是杨力发和他老婆,还有就是杨力学和在大家围着的粪桶臭气中散发着古怪香气的裴老师。骂得最凶的是杨力发的老婆,其次是杨力发。杨力学或是因为自重身份,只是大声斥责,而裴老师则站立一旁默不作声。杨力学像教育家一样批判着新红爹长期以来趁着大清早没人偷到学校担粪的可耻行为。杨力发则脸红脖子粗地训斥新红爹,说明自己拥有学校厕所的全部担粪权,厕所是我的,我每年都为学校送两平车炭,是我跟村委会签过条子的,你担粪担的不是学校的粪,是我的粪,是我杨力发家的粪。杨力发老婆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先是把新红爹全家骂了个遍,然后又骂了他家十八代祖宗,然后又骂你喜欢拾粪,天天拾粪,你家就那么缺粪呀,你能吃多少粪?你偷吃我家粪才长得这么高吧?你现在把这一桶粪马上给我吃了,我屁也不放一个,要不你就赔钱。杨力学马上接过话,是啊,大哥,你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总得给个说法吧?这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不是个事儿,你看是不是赔偿粮食为好啊?新红爹点点头,头低得更低了。杨力发说,那得三百斤麦子!新红爹像被打了一耳光,颤抖了一下,嗫嚅着,太多了。杨力学说,三百斤不多,你偷的粪多打的粮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三百斤,你还有落头呢!新红爹脸憋得通红,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杨力学说,那是这,再少你五十斤,你今天拿出二百五十斤,算是你的赔偿,但你必须写出再也不偷粪的保证,放在村委会,下次逮住要翻番罚你。新红爹勉强点了点头。裴老师走进了杨力学的房间,杨力发拉着老婆,杨力学拉着新红爹朝学校外面走去,杨力发老婆依然骂骂咧咧地说,便宜了这长驴,偷东西偷到老娘头上了,是不是瞎了狗眼?力学也是太好说话,叫我说非赔我五百斤麦子不可,少一粒也不行!
同学们陆续到校。魏正红姗姗来迟,他猎狗样的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定格在我的头顶,看到我的光头后,哈哈大笑。他扭头摘下书包,反手掷出,他的书包打着旋飞过众人头顶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下稳稳地落在他的座位上。接着他放弃了绕过过道讲台来到我跟前的常规做法,一个旱地拔葱,跳到课桌上,踏着杨青春打开的书本,踩断了杨青春一根刚用了不久的铅笔,鞋底离开书本时轻轻一带,还揉碎了那页打开的书。脚步飞过,杨慧云的书本,魏光民的装在书包里的玉米面糕和一个鸡蛋大的苹果都被铁蹄践踏。他马不蹄停,飞一般地来到我面前,轻巧地打掉了我苦心经营的黄色帽子,里面的垫纸也散落一地,我以为他要敲我锃亮的光头,没想到他抹了一把鼻涕,突然冲我深鞠一躬,然后双腿并拢,脚后跟“啪”地磕在一起,表情严肃地敬了一个礼,大声叫到“委座~到~”。同学们哄堂大笑,一个个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叫着“蒋介石,蒋介石~”。我霎那间感觉无地自容,仿佛自绝于人民了。多年以后,我的上了高中的儿子不情愿地跟着我回到村里碰上魏光民叫我蒋介石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种羞耻感,在儿子惊诧的目光中,我发了魏光民一支烟,笑谈着庄稼的收成与粮食补贴,那些过去的回忆闪电一样钻入我的脑海。
2、
风吹落叶哗啦啦的那个星期天下午,父亲在给自行车膏油。蓝色的烟中他眯着眼认真地对待自行车,比对待他的孩子们亲得多。他把闪着亮光的小钢珠擦了又擦,擦完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排在膏满黄油的轴碗里,他表情诡异,似笑似愁,咧着嘴,大口吸烟,眯着眼,如醉如痴,擦钢圈时手如穿梭,拧螺丝时凝神屏气,车链子上膏油的时候一边膏油一边转脚踏捋着擦,车链清脆的响声在蓝色的烟雾中高贵地流淌。我站在父亲身边,默默地看着,可我脑子里想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自行车,就像他眼里没我一样我眼里也没有他。我紧紧盯着因为年久装工具而渍满了油泥的木匣子里闪光的几个钢珠,它们是我猎取的目标。趁父亲得意地转身再次擦拭已经很光亮了的钢圈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两颗钢珠就跑,只一瞬,父亲迟钝飘忽而犹疑的呵斥早被我抛弃在身后。
我拿钢珠有重要的用途,不是用吸铁石吸着它们玩,也不是用它们当玻璃珠来弹,更不是用它们当弹弓子弹用,我要把它们钉在我新镟的几个陀螺的足底,让我的陀螺转得更欢,要赢了魏蛋蛋。魏蛋蛋那只新陀螺在我面前炫了好几天,不是模样上有啥特别,也不是个头上高人一头,就是陀螺足底下有个小钢珠。有小钢珠刚开始没人发现,大家一起在场上用鞭子抽木猴,别人一鞭子接一鞭子,只有魏蛋蛋抽一下歇一歇,看着别人笑,大家围过来一看,魏蛋蛋的陀螺就是耐转,别人的木猴不抽过一会儿就歪歪扭扭抽搐一下就倒了,魏蛋蛋的还在稳稳转,大家都羡慕,却不知缘由。我发现小钢珠的秘密后,第一时间就想起来我家的木头工具箱,我见过那里面有几颗小钢珠。可工具箱一般锁着,只有父亲侍弄自行车的时候,我才能有机会偷出钢珠。
魏蛋蛋不在家,魏光民也不在家。我以为他们去了后街麦场,就沿着后街跑。我从后街东跑到西,秋天成熟到酸的空气里混杂着各家里人畜特有的味道在两壁黄土墙之间悠悠荡荡,务整干净的魏蛋蛋家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杆,红薯蔓也整齐地堆放在牛厦门口散发着清香。邋遢窝囊的魏光民家狗屎鸡粉散落在玉米皮和棉花秆之间,羊粪蛋蛋也多天不扫,共同与杂物酿成骚而膻的浓烈味道。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和屋瓦上的猫爪爪草沐浴着残阳和醇厚的秋风醉得摇摇晃晃。我看到魏庆九的奶奶坐在门口的石狮子头顶,用深邃而干涩的眼睛瞅着我,颤颤巍巍地吆喝,根娃是不是急着去十字街捡宝去呀,你跟庆九妈捎句话,说猪从圈里往外拱,马上就把猪圈拱塌啦!魏庆九的奶奶的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脸皮嘴唇因为没有了牙的支撑紧紧贴在一起,说话漏风。我问她十字街哪里有宝呀?捡什么宝?魏庆九奶奶说,好像是魏老二那个大地主的小老婆扔在井里的东西吧,都疯了一样跑去捡,不知道财就是祸呀!
我顾不得魏庆九奶奶还在嘟哝些什么,骑上幻想里的马,拍着自己的屁股,嘴里喊着得儿~驾,风一样快马加鞭地朝十字街飞奔。杨力学门前的巴掌大的麦场上挤满了人,大家都围着井边的一堆蓝色的臭泥,依稀可以看出稀泥里的烂鞋和黑乎乎的头发样的东西。后面的人往前拱,前面的人在泥里刨,两手沾满稀泥,两眼冒着绿光。我也加入了人挤人的队伍,在后面推着哪个老婆的肥屁股,使劲推感觉到里面的实在和往外的张力,我汗流浃背却徒劳无功,改变策略我从人群的腿林里往进钻,正钻得起劲,被谁的一个后脚蹬踹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我看到满脸绿泥的魏蛋蛋从人群丛中爬出来朝我招手,我抛开沮丧和半截对着一群屁股的骂声,与魏蛋蛋会合并在他诡诈的眼神下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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